頭頂青銅燈的晃動仍未停止，灰霧如垂死的蛇群緩緩滑落，滲入陣圖裂縫。那層透明屏障依舊懸浮在陣心上方，扭曲著空氣，像一塊看不見的厚玻璃罩住了整個核心區域。陳平安靠在石柱後，右手掌心貼著胎記，熱度沒有減退，反而像是有火炭塞進了皮肉裡，一跳一跳地燒著。

他沒再動。

剛才那一瞬的突襲計劃——陳墨用“斷流術”製造三息空檔，他趁機衝向持骨杖的黑袍人——已經徹底作廢。北側那名手臂中毒的風水師倒了下去，身體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彈。南側那人鼻血順著下巴滴到胸前，在深色衣料上洇出一片暗紅。他手裡還攥著那張驅陰符，但指節發白，整個人靠著石柱滑坐在地，眼皮半合，呼吸沉重。

戰鬥還在繼續，可節奏變了。

不再是輪番騷擾、交替進攻，而是各自為戰。東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試圖用硃砂刷在地上畫一道截脈線，筆尖剛落下，墨跡就憑空蒸發，彷彿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他愣了一瞬，又試一次，結果一樣。第三次，他乾脆把整瓶硃砂潑出去，紅粉灑在地面，只騰起一股焦味，連煙都沒冒，就被吸入陣圖邊緣的一道符文縫隙中。

西邊那名穿衝鋒衣的女人甩出響鏢，打向外圍一根符柱。響鏢飛到半途，突然拐了個彎，像是被無形的手撥弄，斜插進天花板，尾端嗡嗡震顫。她咬牙，從揹包裡摸出第二枚，還沒來得及出手，腳下一軟，單膝跪地。她低頭看去，褲管邊緣已經開始泛灰，像是結了一層薄霜。

陳平安看見了。

他想喊，但喉嚨乾澀，發不出聲。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空氣變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鐵屑，肺部發緊，胸口悶得厲害。他抬起左手，發現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力氣在流失。那種感覺，就像站在一口深井邊，四周無聲無息地往下沉，而繩子正在一點點鬆開。

陳墨坐在他側後方，背靠著石柱，魯班尺橫放在膝蓋上。尺身原本泛著淡淡的銅光，現在卻蒙了一層黑灰，像是被煙燻過。他手指輕輕撫過刻度，眉頭皺起。

“尺子快撐不住了。”他說，聲音低啞，“它在吃東西。”

陳平安沒問吃什麼。他知道。

是氣。

是活人的氣息，是靈力，是血裡的熱。這陣法不光在抽陽樞的地氣，也在抽他們。那些灰霧不是單純的霧，是“引陰歸樞”局的一部分，像根根細管，悄無聲息地從每個人身上吸走生機。越靠近陣圖，吸得越狠。剛才還能勉強行動的人，現在連抬手都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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