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演的故事講完了，第十三卷也到了收尾的時候。從西元535年他出生，到西元561年他病逝，這隻溫和的兔子在人世間奔跑了二十六年。他跑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隱忍過，逃避過，奪位過，殺人過，行善過，治國過，打仗過，最後墜馬而死。他的一生，像一場來不及做完的夢，開頭模糊，中間精彩，結尾倉促。
回顧高演的一生，我們首先要說:他是北齊少有的好皇帝。
北齊的皇帝，從高洋開始，一個比一個瘋。高洋酗酒殺人，高殷軟弱無能，高湛荒淫無道，高緯更是昏庸到了極點。在高洋到高湛之間的那個縫隙裡，高演當了一年多的皇帝。這一年多，他做了很多事:減免賦稅，釋放奴婢，整頓吏治，廢除酷刑，重用漢人，緩和矛盾，北征突厥，揚威塞外。他把高洋留下的爛攤子收拾得整整齊齊，讓北齊的百姓喘了一口氣。
在北齊二十多年的歷史裡，高演是唯一一個能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的皇帝。雖然他當皇帝的時間只有一年多，可這一年多，百姓記住了他。他死了，百姓自發到宮門外磕頭。有人帶了紙錢，有人帶了酒，有人什麼都沒帶，只是跪在那裡，默默地哭。一個老漢跪在宮門外，哭著說:“孝昭帝，你是好人啊。你要是多活幾年，我們就能多過幾年好日子。”
可高演只活了一年多。他像一個趕路的人，明知道前面是懸崖，還是拼命地跑。他想在掉下去之前，多跑幾步。多跑一步，就能多幫一個人。
可高演又不是一個純粹的好人。他殺了侄子高殷，奪了皇位。
高殷是無辜的。他十六歲，喜歡讀書，不喜歡殺人。他沒有做過任何壞事，可他死了，死在自己的叔叔手裡。高演殺他，不是因為恨他，是因為怕他。怕他活著，有人會打著他的旗號造反。怕自己辛辛苦苦得來的皇位，坐不穩。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只能用一杯毒酒來解決問題。
可殺了高殷，問題解決了嗎？沒有。高殷的鬼魂纏著他，讓他做噩夢，讓他良心不安，讓他只能用縱馬狂奔來麻痺自己。最後，他墜馬而死。有人說他是意外，有人說他是報應。高演自己說:“朕不後悔奪位，可朕後悔殺了高殷。他是無辜的。”
可後悔有什麼用？人己經殺了，血己經流了。他回不去了。
高演的悲劇，在於他夾在良心和權力之間，左右為難。
他想當一個好皇帝，可他奪位的手段不光彩。他想當一個好叔叔，可他殺了侄子。他想當一個好父親，可他保護不了兒子。他什麼都想做，可什麼都做不好。他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人，左邊是良心，右邊是權力。他往左邊偏一點，怕掉下去。往右邊偏一點，也怕掉下去。他只能戰戰兢兢地往前走，可鋼絲太細了，他遲早會掉下去。
他掉下去了。墜馬，身亡。二十六歲。
高演死後，他的悲劇還在延續。他把皇位傳給弟弟高湛，想用皇位換兒子的命。可高湛拿了皇位，沒有還人情。他殺了高演的兒子高百年，八歲，砍頭，扔在刑場上。高演用自己的皇位，想換兒子的命。可皇位給了，兒子的命還是沒了。他什麼都沒換到，只換到了一個背信棄義的弟弟，和一個荒草叢生的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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