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561年秋天,鄴城郊外的獵場上,旌旗獵獵,馬蹄聲碎。
高演己經連著打了好幾天的獵。自從殺了高殷之後,他就迷上了騎馬。不是那種悠閒的慢跑,是瘋狂的狂奔。他騎最快的馬,跑最野的路,翻最高的山,涉最深的河。他把速度當成藥,把風當成酒。跑起來的時候,耳邊只有風聲,什麼都聽不見。聽不見高殷的哭喊,聽不見楊愔的罵聲,聽不見那些死在他刀下的鬼魂的嘆息。
身邊的人勸他:“陛下,您是一國之君,不能天天這樣跑。萬一出點什麼事……”高演不聽。他說:“朕心裡悶,跑一跑就好了。”
可他心裡的悶,跑不掉。
高演心裡清楚,他殺高殷,不是因為高殷謀反,是因為他怕。他怕高殷活著,有人會打著他的旗號造反。他怕自己辛辛苦苦得來的皇位,坐不穩。他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只能用速度來麻痺自己。可速度是暫時的,停下來的時候,恐懼又回來了。而且比跑之前更濃,更重。
西元561年十月的一天,高演又出城打獵。那天他騎的是一匹烈馬,渾身漆黑,沒有一根雜毛。這匹馬是高湛送給他的,說是從西域運來的汗血寶馬,日行千里。高演很喜歡這匹馬,每次出獵都騎它。
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萬里無雲。高演騎著黑馬,跑在最前面。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身邊的人追不上他,只能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跑上一道山樑,又衝下山谷。山谷裡有一條小溪,水很淺,可溪底的石頭很滑。黑馬踩到一塊滑石,前蹄一歪,整個馬身失去了平衡。
高演被甩了出去。
他飛出去很遠,重重地摔在地上。頭撞在一塊石頭上,當場昏迷。黑馬也摔倒了,壓在他的腿上,腿骨斷了。他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侍衛們趕上來,看見皇帝躺在血泊中,嚇得魂飛魄散。他們手忙腳亂地把馬搬開,把高演抬上擔架,用最快的速度送回鄴城。
高演昏迷了三天三夜。
太醫們守在床邊,手忙腳亂。他的頭受了重創,顱內出血,半邊身體失去了知覺。他的左腿斷了,骨頭碎成了幾塊。太醫說,腿可以接,可腦袋裡的血,沒法清。高演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左邊的手不能動了,左腿也不能動了。他躺在床上,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
他問太醫:“朕還能活多久?”太醫跪在地上,不敢說話。高演說:“說實話。”太醫磕了個頭:“陛下,臣不敢欺瞞。陛下顱內出血,淤血不散,恐怕……”高演說:“恐怕什麼?”太醫說:“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
高演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知道了。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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