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元年，西元335年，春天。石虎坐在襄國的宮殿裡，怎麼看怎麼不順眼。這座城太小了，城牆太矮了，街道太窄了，連宮殿都顯得寒酸。他當了皇帝，怎麼能住在這種地方？他要搬，搬到鄴城去。鄴城是曹魏的故都，城郭雄偉，宮殿壯麗，配得上他的身份。他一聲令下，遷都。

遷都不是搬家，搬幾張桌子幾張椅子就行。遷都是要動國本的，幾萬士兵，幾十萬百姓，無數的糧草輜重，都要從襄國搬到鄴城。沿途的州縣苦不堪言，百姓被徵來拉車、修路、運糧，累死餓死的不計其數。可石虎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的新皇宮要夠大，夠氣派，夠讓天下人羨慕。

石虎到了鄴城，第一件事就是修宮殿。他徵發了數十萬民夫，從全國各地砍伐巨木，開採巨石，運到鄴城。木材從幷州來，石頭從洛陽來，工匠從青州來，民夫從冀州來。路上到處都是被徵調的百姓，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沒有光。他們不知道自己在修什麼，只知道修不完就會死。

太武殿是石虎最得意的一座宮殿。大殿建在鄴城的正中，地基高出地面數丈，西面是漢白玉的臺階，臺階上雕刻著龍和鳳。殿內的柱子是銅的，外面鍍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殿頂的瓦是琉璃的，碧綠碧綠的，像一塊塊翡翠。殿裡的牆壁上繪滿了壁畫，畫的是石虎的武功和文治，把他畫成了天神下凡。石虎站在太武殿前，仰著頭，看著這座巍峨的宮殿，笑了。“這才像朕住的地方。”

太武殿的奢華，不僅在外觀，更在內部。地上鋪的是從西域運來的地毯，厚得像踩在雲上。樑上掛的是從江南運來的絲綢，輕得像霧一樣。案上擺的是從海外運來的香料，香氣瀰漫在整個大殿，聞一下都覺得骨頭酥了。石虎坐在龍椅上，摸著扶手，扶手是玉的，溫潤光滑。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他打了那麼多仗，殺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住得好一點怎麼了？

可他不知道，這些奢華的東西，都是用百姓的血汗換來的。那些從幷州運來的巨木，每十根裡只有一根能運到鄴城，剩下的九根都爛在了路上，爛不了的就壓在民夫身上，壓死了就扔在路邊。那些從洛陽運來的巨石，每塊都要幾百個人拉，拉不動就用鞭子抽，抽死了就換人。那些從各地徵來的民夫，十個人裡有三個累死在工地上，三個逃跑了，兩個殘廢了，只有兩個能活著回家。活著回家的那兩個人，也活不了多久，因為他們的身體己經被掏空了。

石虎不只修了太武殿，他還修了東宮、西宮、北宮、南宮，以及無數的樓臺亭閣。鄴城在他的手裡，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工地上到處是民夫的屍體，屍體沒人收，就爛在那裡，臭氣熏天。石虎聞不到，因為他的宮殿裡全是香料。香料蓋住了屍臭，也蓋住了他的良心。他本來就沒有良心，蓋不蓋都一樣。

除了宮殿，石虎還修了華林苑。華林苑是御花園，比宮殿的面積還大。園子裡挖了一個大湖，湖水是從漳河引來的，清澈見底。湖中建了一座小島，島上種滿了奇花異草，還有一座涼亭。石虎經常帶著妃嬪們去湖上划船，劃到小島上，喝酒吃肉，聽歌看舞。他覺得很愜意，可他不知道，他喝的酒是百姓的糧食釀的，他吃的肉是百姓的牲畜殺的，他看的歌舞是百姓的女兒跳的。他的一切，都是從百姓身上榨出來的。

華林苑裡還養了很多珍禽異獸。有孔雀、白鶴、老虎、獅子、大象。這些動物是從各地搜刮來的，為了運送它們，又死了不少人。石虎最喜歡看老虎吃肉。他把犯人或俘虜扔進虎圈裡，看著老虎撲上去，把人撕碎，吃得滿嘴是血。他哈哈大笑，拍手叫好。他的妃嬪們嚇得花容失色，可不敢不看。不看就是不給皇帝面子，不給皇帝面子就是死。

石虎遷都鄴城，大興土木，耗費了無數的民脂民膏。百姓苦不堪言，紛紛逃亡。有的逃到山裡，有的逃到南邊，有的逃到北邊。可逃到哪裡都沒用，因為到處都是戰亂，到處都是壓迫。他們只能在夾縫中苟延殘喘，活一天算一天。石虎不在乎百姓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享樂。他覺得百姓是草，割了一茬還會長一茬。可他忘了，草割多了，地就荒了。地荒了，就沒草了。沒草了，他就沒得吃了。他把自己當成了神，可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人，一個需要百姓供養的人。百姓不供養他了，他就只能吃自己。自己吃完了，就死了。

石虎的宮殿和園林，在當時的後趙是獨一無二的，在十六國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可這些建築，不是文明的象徵，是野蠻的象徵。它們是用百姓的血肉築成的，是用無數人的苦難堆砌的。它們美輪美奐，可美得讓人心寒。因為它們的美，是建立在醜惡之上的。醜惡是地基，美是房子。地基塌了，房子也就塌了。

石虎的瘋兔生涯，在鄴城的宮殿裡達到了頂峰。他以為他贏了，贏了天下，贏了所有人。可他不知道，他正在走向毀滅。毀滅的路很長，可他走得太快了，快到連他自己都剎不住車。他修宮殿，修園林，殺人，喝酒，享樂。他以為這就是幸福，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幸福不是這些。真正的幸福是安安靜靜地蹲在草叢裡，吃草，曬太陽，看天。天很藍，雲很白，草很綠。他沒有草，沒有太陽，沒有藍天白雲。他只有宮殿，只有園林，只有血。

石虎屬兔，可他是一隻瘋兔。瘋兔的窩，不是草叢，是牢籠。牢籠是他自己造的，用百姓的血肉，用無數人的苦難，用他自己的瘋狂。他把自己關在牢籠裡，出不去，也不想出去。他以為牢籠是天下，天下是牢籠。他在牢籠裡作威作福，可他的威風，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別人的痛苦，他看不見，因為他瞎了。他的眼睛被權力矇住了，被慾望遮住了，被血腥糊住了。他看不見真實的世界，只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他想看宮殿，宮殿就建起來了。他想看美女，美女就送來了。他想看殺人，人就殺了。他以為他是神，可他不是。他是魔鬼，魔鬼沒有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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