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三年，西元330年，二月。襄國城。後趙的宮殿雖然比不上洛陽的輝煌，可在石勒眼裡，這就是天下最氣派的皇宮。他坐在龍椅上，穿著一身嶄新的龍袍，戴著冕旒，接受百官的朝賀。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後趙王，他是大趙天王，是皇帝。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等不到了。從奴隸到將軍，從將軍到國王，從國王到皇帝，他走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裡，他殺了無數的人，流了無數的血，踩過了無數的屍體。他贏了，贏到了最後。他以為他能笑到最後，可他不知道，他的身邊坐著一隻瘋兔。瘋兔的眼睛正盯著他的皇位，盯著他的江山，盯著他的命。

石勒稱帝后，大封群臣。他的侄子石虎被封為中山王，授太尉、尚書令，總攬朝政，位在諸王之上。這份封賞，在別人看來己經是天大的恩寵了。可在石虎眼裡，這遠遠不夠。他要的不是太尉，不是尚書令，不是中山王。他要的是太子，是皇位繼承人，是石勒死後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封王詔書宣讀的時候，石虎跪在殿上，磕頭謝恩。他的臉上帶著笑容，可他的眼睛裡沒有笑。那眼神冷得像冰，冰下面藏著火。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忍著，忍到散朝，忍到回到自己的府邸，忍到關上門，才把心裡的怒火發洩出來。

他砸了桌子，摔了杯子，罵了石勒的祖宗十八代。“老子替你打天下，替你殺人，替你賣命。你呢？你封我當王，給我高官厚祿，就是不給我太子之位。你寧願把皇位傳給那個乳臭未乾的石弘，也不傳給我。憑什麼？就憑他是你兒子，我是你侄子？老子不服！”

石虎的憤怒，不是一天兩天了。從石勒立石弘為太子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恨。石弘是石勒的次子，文弱儒雅，喜歡讀書，不喜歡打仗。在石虎眼裡，石弘就是個廢物。一個廢物憑什麼當太子？憑他姓石？自己也姓石，憑什麼不能當太子？他不是不能當，是石勒不讓他當。石勒防著他，怕他功高震主，怕他篡位奪權。石勒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因為石虎確實在暗中積蓄力量，準備有朝一日取而代之。

石勒不是不知道石虎的野心，可他下不了手。石虎是他的侄子，是他一手帶大的，是他最得力的將領。沒有石虎，他打不下那麼多城池，殺不了那麼多敵人，當不了這個皇帝。他捨不得殺石虎，也怕殺石虎。怕殺了石虎，手下的將領們會寒心，會反叛。他只能在活著的時候，把權力分散，把石虎架空，不讓他掌握太多的兵權。可這些手段，在石虎眼裡根本不值一提。他照樣收買人心，照樣拉幫結派，照樣在軍中培植自己的勢力。他像一條蛇，盤在石勒的腳下，吐著信子，等著石勒倒下。石勒倒下的那一天，就是蛇咬人的那一天。

石勒稱帝后，石虎更加囂張了。他在朝堂上頤指氣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他隨意任免官員，隨意處死犯人，隨意調動軍隊。石勒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他管不了。他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精力一天不如一天。他鬥不過石虎了，他只能等，等他死後，讓兒子石弘去鬥。可石弘那個文弱書生，怎麼鬥得過石虎？石勒不敢想，也不願意想。他只能假裝看不見，假裝一切都很好。他騙了自己，也騙了天下人。

石虎對石弘的恨，越來越深。他在公開場合不給石弘面子，當面羞辱他。他說：“太子殿下，您讀過那麼多書，不如教教我，怎麼殺人？”石弘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石虎哈哈大笑，揚長而去。他不怕得罪石弘，因為他知道，石弘不敢動他。石弘動不了他，也沒有能力動他。他手裡有兵，有將，有無數願意為他賣命的人。石弘有什麼？有幾本書，幾個書生，幾個只會搖頭晃腦的老學究。廢物配廢物，絕配。

石勒病重的時候，石虎更加肆無忌憚。他頻繁地出入皇宮，在石勒的病床前晃來晃去，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石勒看著他，想說什麼，可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己經沒有力氣說話了，他的力氣用完了，用在了那些年征戰的日子裡，用在了那些殺人和不殺人的決定裡。他用完了，就該走了。他走了，石虎就要來了。

石勒臨死前，拉著石弘的手，說了一句：“弘兒，你要小心石虎。”石弘哭著點頭。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可他不知道該怎麼小心。小心有用嗎？石虎要殺他，他躲到哪裡都沒用。他不是石虎的對手，從出生那天起就不是。他認命了，認命地等著石虎來殺他。

西元333年，石勒病逝。石虎很快廢殺了石弘，自立為帝。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等不到了。他等到了，他贏了。他以為他贏了，可他不知道，他輸得更慘。因為從他坐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走向毀滅。毀滅的路很長，可他走得太快了，快到連他自己都剎不住車。

石虎不滿自己不是繼承人，這種不滿伴隨了他一生。他恨石勒，恨石弘，恨所有擋在他前面的人。他把這些恨，變成了殺戮，變成了暴政，變成了無數人的血淚。他是一隻瘋兔，一隻從窩裡丟出去的瘋兔。他的窩被毀了，他的父母沒了，他的童年沒了。他流浪街頭，被人欺負，被人拐賣，被人打罵。他沒有家，沒有愛，沒有溫暖。他只有恨，只有刀，只有血。他用刀說話，用血寫信，用殺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他存在了，可他不快樂。他永遠不會快樂，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快樂。

西元330年，石勒稱帝，封石虎為中山王。石虎跪在地上，接過了金印。他的手很穩，沒有抖。他的聲音很平，沒有顫。他磕了頭，說了謝，退了出去。走出大殿的時候，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三十五年了。他從一個被欺負的羯族少年，熬成了後趙的中山王。他熬過了父親的死，熬過了繼父的鞭子，熬過了人販子的馬車，熬過了地主的拳頭，熬過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和無數次想要放棄的瞬間。他熬過來了。可他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知道，中山王不是終點，是起點。前面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仗要打，還有很多對手要對付。石弘雖然文弱，可他是太子。石勒雖然老了，可他還活著。他不能鬆懈，鬆懈了就會被人從權力的位置上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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