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熙元年，西元307年，正月。洛陽城裡的年味還沒散盡，司馬衷又病了。這一次不是小病，是來勢洶洶的大病。太醫說是受了風寒，加上長期顛沛流離，身體虛弱。可司馬越心裡清楚，這病來得蹊蹺。司馬衷雖然傻，可他的身體一向不錯，在金墉城關了那麼久都沒事，怎麼一回到洛陽就病了？司馬越不想深究，因為深究下去，可能會扯出他自己。

司馬衷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紫。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有一隻蜘蛛在織網，網織得很慢，可很結實。他看著蜘蛛，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他笑得很開心，因為他覺得蜘蛛在給他織一件新衣服。他不知道，蜘蛛織的是網，不是衣服。網是用來抓蟲子的，不是用來保暖的。

司馬越派人送來了一盤餅。餅是剛出爐的，金黃酥脆，香氣撲鼻。太監端著盤子，走到司馬衷床前，跪在地上說：“陛下，東海王送來了餅，請您嚐嚐。”司馬衷看了看餅，又看了看太監，說：“好吃嗎？”太監說：“好吃。”司馬衷說：“你怎麼知道？”太監說：“臣聞到的。”司馬衷說：“聞到的不一定好吃，要吃到才知道。”他拿起一塊餅，放進嘴裡，嚼了嚼。餅很香，很脆，很好吃。他吃了三塊，吃完了，舔了舔手指，說：“還有嗎？”太監說：“沒了，東海王只送了這些。”司馬衷說：“哦。”然後就不說話了。

到了晚上，司馬衷突然肚子疼。疼得他在床上打滾，滿頭大汗。太監嚇壞了，趕緊去叫太醫。太醫來了，把了脈，臉色大變。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太監急了，問：“陛下怎麼了？”太醫說：“陛下……中毒了。”太監說：“什麼毒？”太醫說：“臣不知。”太監說：“能解嗎？”太醫說：“臣無能為力。”太監說：“那怎麼辦？”太醫說：“準備後事吧。”

司馬衷躺在病床上，肚子疼得像刀絞一樣。他不知道什麼叫疼，可他感覺到了。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東西在肚子裡咬他，咬得他想吐，想喊，想哭。可他喊不出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喊。他張著嘴，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隻受傷的兔子。兔子受傷了會叫，可他的叫聲沒有人聽到。因為沒有人想聽。

第二天清晨，司馬衷死了。死的時候，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渾身抽搐。他不知道自己在抽搐，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疼。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還在笑。他笑得很開心，因為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夢裡有賈南風，有蛐蛐，有肉糜。他吃著肉糜，聽著蛐蛐叫，賈南風在旁邊說話。他覺得很幸福，幸福到不想醒來。他不醒來了，永遠不醒來了。

司馬衷死後，司馬越立了司馬衷的弟弟司馬熾為帝，是為晉懷帝。司馬越自己當了大將軍，把持朝政。他以為他贏了，可他不知道，他贏的是一座空城。城裡沒有百姓，沒有糧食，沒有軍隊，只有一堆屍體。屍體在腐爛，在發臭，在傳播瘟疫。他坐在空城裡，聞著臭味，看著天空，天空很藍，可他很冷。他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死。

司馬衷是被毒死的，毒在餅裡。餅是司馬越送的，毒也是司馬越下的。司馬越為什麼要殺司馬衷？因為司馬衷活著，他就不能名正言順地掌權。司馬衷是皇帝，他是臣子。臣子不能越過皇帝，除非皇帝死了。皇帝死了，他就可以立一個新皇帝，新皇帝是他立的，就會聽他的話。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可他忘了，算盤打得太響，會驚動別人。別人也會打算盤，打得比他更響。

司馬衷的棺材被草草地埋了，墳不大，碑也不高。碑上刻著“晉惠帝”三個字，可沒有人來看他。他太傻了，傻到連歷史都不願意記住他。可歷史記住了他的那句話——“何不食肉糜”。一千多年後，還有人知道這句話，知道說這句話的人是一個傻子皇帝。他傻了一輩子，最後被這句話釘在了恥辱柱上。

關於司馬衷的死因，史書上寫的是“食餅中毒”。至於誰下的毒，沒有明說。可後人都知道，是司馬越。因為司馬越是最有動機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的人。他沒有受到懲罰，因為他後來也死了。死在了八王之亂的最後一場戰役中，死在了病床上，死的時候西十七歲。他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因為所有人都跑了。他躺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想起了司馬衷。他不知道司馬衷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可他知道自己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孤獨。

司馬衷屬兔，可他從來沒有像兔子一樣自由過。他的一生，都在籠子裡度過。籠子換了好幾個，可籠子還是籠子。他出不去了，死了也出不去。他是一隻被毒死的兔子，毒在餅裡，餅在盤裡，盤在他手裡。他吃了，死了。他不知道誰下的毒，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仇恨。他的世界裡沒有仇恨，只有吃飽、睡暖、有人陪他說話。他吃著餅，以為是在吃糖。他死了，以為是在做夢。

司馬衷的墓前，後來長出了一棵柏樹。柏樹不高，歪歪扭扭的，像他這個人。風一吹，樹枝就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別。它招誰？告誰？也許是在招那些被毒死的兔子們。他們都走了，只剩下它一棵樹，孤零零地站在風裡。

永嘉元年，西元307年，三月。司馬衷的靈柩被送往陵墓，路上冷冷清清，沒有百姓送行，沒有大臣哭喪，甚至連一個奏樂的都沒有。只有幾個士兵抬著棺材，默默地走著。棺材很輕，因為裡面的人很瘦。他瘦了一輩子，死了也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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