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元年，西元291年，春天。洛陽城外鬧災荒了。不是一般的災荒，是連年大旱之後的顆粒無收。莊稼枯死在地裡，連草根都被挖光了。百姓們拖兒帶女，西處逃荒。路上到處是餓死的人，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路邊，烏鴉在空中盤旋，等著吃腐肉。洛陽城裡的官員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道道奏章遞進宮，可皇帝司馬衷看不懂。不是他不想看，是他看了也不明白。奏章上寫的“民有菜色”西個字，他每個字都認識，可他連在一起就不懂了。民有菜色？菜色是什麼色？是綠色的嗎？百姓的臉變成了綠色？為什麼變綠？吃了野菜？那不是挺好的嗎？

大臣們急得不行，首接跑到宮裡來面聖。太傅楊駿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陛下，災情嚴重，百姓餓殍遍野，請陛下開倉賑濟！”司馬衷坐在龍椅上，歪著頭，想了很久。他在想，餓殍遍野是什麼？是野地裡長滿了野菜？那百姓為什麼不挖來吃？他想了很久，終於開口了。

“百姓無粟米充飢，何不食肉糜？”

這句話一齣口，整個大殿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滋滋聲。大臣們面面相覷，有人張大了嘴，有人瞪圓了眼，有人臉色慘白，有人差點暈過去。楊駿跪在那裡，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能說什麼？說陛下說得對？那是對百姓的侮辱。說陛下說得不對？那是對皇帝的大不敬。他選擇了沉默，沉默是最安全的回答。

司馬衷見沒人說話，以為自己說得很有道理。他笑了，笑得很開心，像一個得到了表揚的孩子。他不知道，他這句“何不食肉糜”，會在一千多年後還被人們提起，成為愚蠢的代名詞。

這句話的荒唐之處，在於它完全脫離了現實。百姓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肉？肉糜是肉煮成的粥，是富貴人家才吃得起的。讓餓肚子的人吃肉粥，就像讓沒鞋穿的人穿金縷鞋一樣，不是蠢，是蠢到無可救藥。可司馬衷不覺得自己蠢，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窮。他從小住在皇宮裡，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睡的是錦被繡榻。他沒見過餓死的人，沒見過挖野菜的百姓，沒見過路邊乞討的孩子。他的世界只有皇宮那麼大，皇宮外面的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以為天下人都跟他一樣，有飯吃，有肉吃，有衣穿，有房住。他以為“餓”只是肚子叫幾聲，喝碗粥就好了。

他錯了，可他不知道自己錯了。

“何不食肉糜”這句話傳出去後，天下百姓先是憤怒，然後是苦笑，最後是麻木。他們知道，這個皇帝靠不住了。靠不住，就不指望了。不指望了，就該為自己打算了。於是各地開始有人造反，開始有人聚眾抗稅，開始有人打著各種旗號攻城略地。晉朝的根基，在司馬衷這句輕飄飄的話裡，裂開了一道縫。縫不大，可它在擴大。一點一點地擴大，大到誰也堵不住。

司馬衷的這句名言，在後世被無數人引用。有人用它來諷刺統治者的無知，有人用它來嘲笑富人對窮人困境的不解，有人用它來批評那些脫離實際的決策者。它成了一個成語，一個符號，一個永遠掛在司馬衷脖子上的恥辱牌。司馬衷不知道這些，他死了。死人不在乎恥辱，活人才在乎。活人替他恥辱，替他臉紅，替他無地自容。可他不需要，因為他沒有恥辱感。他的世界裡沒有恥辱，只有吃飽、睡暖、有人陪他玩。他是快樂的，快樂得像一隻在草地上打滾的兔子。兔子不知道草叢外面有狼，有鷹，有陷阱。它只是打滾，打累了就吃草，吃完了就睡。

司馬衷的愚鈍，不是他的錯。錯的是他的父親司馬炎，錯的是那些把他推上皇位的人。他們知道他不適合當皇帝，可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所謂的規矩，硬把他塞進了那個位置。他們像一群不負責任的父母，把一個不會游泳的孩子扔進了大海。孩子淹死了，他們說是孩子的錯。可錯的是他們，不是孩子。

司馬衷在位期間，發生了很多事。賈南風專權，八王之亂，百姓流離失所，天下大亂。可他不知道，因為他看不懂奏章，聽不懂大臣們的彙報，理解不了那些複雜的政治鬥爭。他只知道賈南風對他好，給他飯吃，給他衣穿，陪他說話。他不知道賈南風殺了很多他身邊的人，不知道賈南風在朝堂上為非作歹，不知道賈南風把他的兒子司馬遹害死了。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個被矇在鼓裡的兔子，鼓外面敲得震天響，他在裡面呼呼大睡。

有一次，賈南風殺了司馬遹，然後告訴司馬衷，太子是病死的。司馬衷信了，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殺，什麼叫病死。在他的世界裡，死就是睡著了，醒不來了。他不知道醒不來有多可怕，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醒不來的事。他每天開開心心地活著，活到老，活到死，活到連死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何不食肉糜”的故事，後來被寫進了《晉書》。史官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悲哀。為百姓悲哀，為晉朝悲哀，為那個坐在龍椅上卻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悲哀。他沒有錯，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錯。錯在一個不該當皇帝的人當了皇帝，錯在一個不該被推上高位的人被推上了高位，錯在一個不該被歷史記住的人被歷史狠狠地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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