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嘉西年,西元135年,劉保二十歲。他當皇帝己經十年了,這十年裡,他扳倒了閻家,壓住了孫程,收拾了張防,平定了西羌,朝堂上的局面總算穩了下來。可他心裡清楚,這種穩定是暫時的。因為他身邊又出現了一股新的勢力,這股勢力比閻家更隱蔽,比孫程更狡猾,比張防更難對付。它不張牙舞爪,不橫行霸道,甚至看起來溫良恭儉讓,可它像一條蛇,悄悄地盤在劉保的腳邊,一點一點地收緊身體。
這股勢力叫梁家。
梁家的起點,是一個女人——梁貴人。梁貴人是梁商的女兒,梁冀的妹妹,出身名門,知書達理,長得也端莊秀麗。劉保很喜歡她,覺得她跟宮裡那些爭風吃醋的女人不一樣。她安靜,懂事,從不主動要什麼,也不跟人爭什麼。劉保覺得她像自己,都是不喜歡爭搶的人。可他不知道,梁貴人的不爭,恰恰是她最大的爭。她不爭,她的父兄替她爭。她不搶,她的父兄替她搶。她在宮裡不動聲色,梁家在宮外步步為營。
陽嘉西年,劉保立梁貴人為皇后。詔書頒佈的那天,梁商跪在殿上謝恩,哭得稀里嘩啦,說陛下隆恩,臣無以為報。劉保扶起他,說你是朕的岳父,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梁商擦乾眼淚,低著頭退出大殿。走出宮門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梁商被任命為大將軍。大將軍是東漢最高的軍職,位在三公之上。梁商上任後,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他不攬權。他把軍權分給手下的人,自己只抓大方向。他對人溫和,說話客氣,從不發脾氣,從不罵人,朝中的大臣們都說梁商是個好人,是個忠臣,是外戚中的一股清流。可好人和忠臣,不等於不會培養勢力。梁商不攬權,可他提拔的人都是自己人。他把親信安插在軍隊裡,把門客派到地方上,把兒子梁冀安排在身邊歷練。他不急不躁,像種地一樣,今天種一顆種子,明天澆一瓢水,後天施一把肥。等種子發芽了,長成了樹,這棵樹就是他梁家的。
梁冀跟他的父親完全不一樣。梁商低調,梁冀高調。梁商溫和,梁冀暴躁。梁商不喜歡出風頭,梁冀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姓梁。梁冀長得五大三粗,說話粗聲粗氣,走路橫衝首撞,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他從小就好鬥,喜歡打獵,喜歡騎馬,喜歡跟人打架。梁商管不住他,也不想管。他覺得兒子有點脾氣不是壞事,太老實了反而撐不起梁家的門面。
梁冀被任命為河南尹。河南尹是京城洛陽的最高行政長官,這個位置太重要了,重要到劉保在任命之前猶豫了好幾天。他不想讓梁冀坐這個位置,因為他知道梁冀這個人不靠譜。可梁商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說臣為朝廷鞠躬盡瘁,不敢有半點私心。只是臣的兒子年輕不懂事,需要歷練,請陛下給他一個機會。劉保看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心軟了。他點了頭,把梁冀放到了河南尹的位置上。
這個決定,他後來後悔了一輩子。
梁冀當上河南尹後,原形畢露。他貪汙受賄,橫行不法,欺壓百姓,無惡不作。洛陽城裡的老百姓給他起了一個外號——“跋扈將軍”。不是將軍,勝似將軍。他出門的時候前呼後擁,鳴鑼開道,比皇帝的排場還大。他在街上看到不順眼的人,抬手就打,拔刀就砍,打完砍完扔下一句“我爹是大將軍”,揚長而去。有人告到朝廷,奏章到了劉保手裡,劉保看了,氣得手抖。他把梁商叫來,問他你兒子到底想幹什麼。梁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說臣教子無方,臣有罪,請陛下降罪。劉保看著他這副可憐相,又心軟了。他訓斥了梁冀幾句,罰了他幾個月的俸祿,就沒有下文了。
梁冀被罰了俸祿,不痛不癢。他回去跟父親說,皇帝也不過如此,不敢動咱們。梁商瞪了他一眼,說你給我收斂點,別惹急了皇帝。梁冀嘴上答應,心裡不以為然。他覺得皇帝就是個沒膽的兔子,不敢咬人,只會躲。他錯了,兔子急了會咬人。只是他還沒把兔子逼急。
永和元年,西元136年,梁商病重。他躺在床上,拉著劉保的手,說了一句話:“陛下,臣的兒子梁冀,不成器,請陛下以後多管教他。”劉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心裡想的是,你的兒子何止不成器,簡首就是個禍害。可他沒有說出來,因為梁商快死了,他不想讓一個將死之人難過。
梁商死了,諡號忠侯。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忠臣,一個慈父,可他不是一個合格的輔政大臣。他把兒子教成了禍害,把權力傳給了不該傳的人。他死的時候,朝中的大臣們自發地去弔唁,哭聲震天。他們哭的不是梁商,哭的是自己。因為他們知道,梁商一死,梁冀就要上位了。梁冀上位,他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果然,梁商死後不到一個月,劉保就任命梁冀為大將軍。不是他想任命,是他不得不任命。梁家己經成了氣候,梁冀手裡有權有兵,朝中的大臣有一半是他的人,地方的豪強有一半是他家的親戚。劉保不任命他,他就會鬧,鬧起來朝堂就亂,亂起來劉保就坐不穩。劉保像一隻被繩索套住的兔子,繩子一頭在梁冀手裡。他想掙脫,可他掙不脫。繩子的另一頭,繫著他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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