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倒。他倒了，那些等著吃他的人就會一擁而上，連骨頭都不會剩。他必須繼續跑，繼續轉圈，繼續在那個籠子裡跑來跑去。跑久了，也許籠門會開啟。也許不會。可他不跑，連那一點希望都沒有。

陽嘉二年，西元133年，劉保十八歲。他立梁貴人為後，梁家開始掌權。這不是他的本意，是他不得不做的選擇。他需要外戚的力量來制衡宦官，就像他需要宦官的力量來制衡外戚一樣。他在兩股勢力之間走鋼絲，走得很穩，可他知道，鋼絲下面就是萬丈深淵，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梁貴人是個好女人，溫柔賢淑，不爭不搶。可她的哥哥梁冀不是省油的燈。梁冀這個人，長得五大三粗，說話粗聲粗氣，看起來像個莽夫，可他的心眼比誰都多。他巴結劉保，巴結宦官，巴結朝中所有有實力的大臣，把關係網織得密不透風。劉保知道梁冀不是好東西，可他需要梁家。沒有梁家，他連後宮都管不住。

他一邊用梁家，一邊防梁家。一邊用宦官，一邊防宦官。一邊用文官，一邊防文官。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篩子，到處是漏洞，到處是窟窿。他不停地補，可窟窿永遠補不完。補了這邊，那邊又破了。補了那邊，這邊又漏了。

永和元年，西元136年，劉保二十一歲。他己經當了十年皇帝，可這十年裡，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成。西羌的叛亂平定了，可那是虞詡的功勞。張衡的渾天儀造出來了，可那是張衡的本事。他只是一個坐在寶座上的看客，看著別人建功立業，看著別人名垂青史。他最大的成就，就是沒有讓東漢在他手裡垮掉。僅此而己。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沒有孫程那場政變，他是不是還在濟陰那間破宅子裡蹲著。蹲著雖然苦，可至少不用操這些心。不用每天提防這個，算計那個。不用在宦官和外戚之間走鋼絲。不用把自己活成一個篩子。

可他回不去了。從他被迎回洛陽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有退路。他只能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為止，走到死的那一天。

劉保把那些跋扈的宦官貶斥了一批又一批，可宦官的勢力從未真正根除。他就像一個除草的人，草長得太快了，他割不完。割完一茬，又長一茬。割完一茬，又長一茬。他割了十年，草還是那麼高。

永和五年，西元140年，劉保二十五歲。他己經徹底放棄了根除宦官的想法。不是不想，是不能。他需要他們，就像他需要外戚，需要文官，需要那些各懷鬼胎的人一樣。他一個人撐不起這個天下，他必須依靠別人。可依靠別人的代價，就是分權。分權的代價，就是失控。失控的代價，就是有一天他可能會死在自己人手裡。

他知道這些，可他沒辦法。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兔子，籠門沒有鎖，可他不敢出去。因為外面有鷹，有狼，有蛇，有數不清的獵食者。籠子裡雖然擠，可至少暫時安全。他寧願待在籠子裡，也不願意出去送死。

永和六年，西元141年，劉保二十六歲。他生了病，病得很重，躺在床上下不來。太醫說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可靜養不了，奏章還是每天送來，厚厚的一摞。他躺在枕頭上批，批到眼睛花了，手抖了，也不停。不是他不想停，是他不敢停。一停，那些盯著他的人就會趁虛而入，把他的權力分食殆盡。

他批著批著，忽然停了下來。他看著手裡的奏章，看了很久，然後把奏章放在一邊，閉上了眼睛。他在想一個問題——他這輩子，到底有沒有真正做過一次自己的主？九歲之前，聽閻太后的。十歲到十西歲，聽孫程的。十西歲以後，聽這個聽那個，就是沒有聽過自己的。他當了十幾年的皇帝，可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在別人的影響下做出的。他不是皇帝，他是提線木偶。木偶以為自己會走路，可線一鬆，它就倒了。

劉保睜開眼睛，拿起奏章，繼續批。硃筆在竹簡上劃過，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他批得很認真，很仔細，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認真和仔細都用在這一刻。因為他知道，他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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