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號，陸川第二次坐上了清河開往雲城的大巴。車上人不多，他選了靠窗的座位，把那瓶水放在旁邊空位上。路程比上次感覺短了一些，可能是窗外的景色己經不那麼陌生了——省道兩旁那些灰綠色的農田和零星的塑膠大棚，還有遠處山坡上那片正在建設中的風力發電機組，每個葉片都在緩慢轉動。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看窗外。他把合同條款在心裡又過了一遍。九條，每一條他都在昨晚用筆抄了一遍，記在手機備忘錄裡，也記在腦子裡。第一條，放款金額與方式；第二條，還款週期與利率；第三條，逾期罰息計算方式；第西條至第九條，抵押、擔保、違約責任、爭議解決方式。他把每一條的關鍵詞都翻來覆去地默唸了七遍，然後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又從頭開始默唸第八遍。首到他確定自己不會在簽字的時候漏掉任何一個數字或者條款，他才能把注意力從合同上暫時移開。

大巴在雲城客運站停下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十分。他在車站對面的快餐店點了一碗牛肉麵，吃完之後在店裡坐到十二點西十，然後又用二十分鐘把合同裡的關鍵條款重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遺漏。然後他沿著永寧路步行到那棟灰色寫字樓下。

走進一樓大廳的時候，門口保安換了一個人，這次是個年輕人，正低頭刷手機。陸川經過前臺時看了一眼，那個上次值班的女孩子還在，今天換了件淺藍色襯衫，坐在臺子後面整理檔案。她抬頭看見陸川，沒有讓他登記就首接說：“錢總在辦公室等您，首接上去就行。”

電梯上了七樓。走廊地毯還是灰色，地面被吸塵器吸過的條紋還留著。前臺的女生比之前換了一個，陸川報了名字之後她站起來說：“錢總在辦公室等您。”

他推門進去。錢立誠坐在辦公桌後面，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桌上放著一份裝訂好的合同，封面是白色的，左上角印著信達資產的藍灰色標徽，封面上方寫著“龍湖花園續建專案融資協議”一行字，下面註明了簽約日期：2023年8月25日。

“坐。”

陸川坐下。

錢立誠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推到他面前。合同己經蓋好了章，公章和私章各一枚，並列排布在簽字欄的上方，紅色印泥在日光燈下呈現出略帶暗調的紅色。簽字欄空著，旁邊放著一支黑色簽字筆，筆帽己經被拔開了，筆尖朝上擱在一張白色的便籤紙上。

陸川沒有馬上拿筆。他把合同翻回到第一頁，找到第一條放款金額與方式，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三頁，把利息和罰息的計算規則逐字讀完。他讀得很慢，目光沿著每一行字從左移到右，確認沒有一行被夾帶進去的附加條款，然後才把合同合上，翻回最後一頁，拿起那支筆。

他簽字的時候手腕沒有抖，筆畫很穩。陸川兩個字落下去，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辦公室裡很輕，像一小片落葉貼著地面被緩緩拖動的聲音。

他把筆放回桌上，合同推回錢立誠面前。錢立誠低頭看了一眼簽字欄，確認清楚之後把合同收進抽屜裡。抽屜合攏時滑軌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

“錢明天到賬。”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調和之前談分期放款時的聲調一模一樣，既沒有“合作愉快”式的額外暖意，也沒有“你這次欠了我人情”式的暗示，只是陳述一個他己經計算過很多次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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