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松走後第三天,北邊來人了。
不是北坡村的人。是從更北的老河頭那邊翻過來的。只有兩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一個半大小子,揹著兩隻空竹簍。他們沿北線水脈一路走下來,走到老樓後渠時,蹲在渠邊看了半天,然後主動跟趙叔打了招呼,說想找“管燈的人”。
趙叔把他們領到天台。蘇然正在花壇邊給土豆苗鬆土。小滿帶著蘇雨在另一頭曬燈芯。兩個人見了蘇然,先作了揖,說姓賀,是老河頭北邊一個叫石橋的村子的,村裡原有二十來戶,這些年病的病、走的走,還剩七八家。前些日子水脈通了,井裡冒了藍水,村裡人合計著推他們倆下來看看,看這燈還能不能往外長。
蘇然請他們坐,讓周嬸倒了水。那漢子喝了,抹了把嘴說:“我們不是來討東西的。就是想問問,這水燈一道,能不能往北也鋪一段。哪怕不鋪,讓水自己往北滲也行。”他指了指西邊渠口,說:“這水到了城南,人活了。我們那邊還是黑著。夜裡沒燈,地也幹。”蘇然沒立刻答。她想起錢松往北去了,想起青石上那個六邊形,想起北坡村的老井。她問:“你們那邊有舊燈槽嗎?”漢子說:“有。老河頭北坡上有幾處。埋得深。前些年還有人刨出來過,沒燈油,又埋回去了。”小滿抱著蘇雨走過來,在旁邊聽。蘇雨看著那半大孩子,忽然說:“你們家有燈。”那孩子一愣,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截黑乎乎的燈座,說:“我爺留下的。點不著了。”蘇雨伸手碰了碰那燈座,沒說話。小滿低頭看了看,說:“芯還在。能活。”漢子眼睛一下亮了,看向蘇然。
蘇然想了想。北線水脈已經通到城南,燈脈還在慢慢長。如果石橋村那邊也有舊槽,說明燈路的根,比他們想的更長。她問那漢子:“從老河頭到石橋,你們走多久?”漢子說:“快走兩天,慢走三天。”蘇然說:“明天我讓人跟你們上去看看。帶上燈油和燈芯。能接就接。”漢子站起來又要作揖,被趙叔攔住了。周嬸端來兩碗稠粥和幾塊烤土豆。那半大孩子吃得極香,腮幫子鼓鼓的。蘇雨蹲在旁邊看他吃,忽然把手裡的半塊土豆遞過去。孩子愣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大口。蘇然看在眼裡,沒說話。
下午,蘇然把這事跟陸修遠和崔師傅說了。崔師傅說:“老河頭往北,舊制裡叫‘外三槽’。當年總燈照不到那兒,靠的是地脈滲光。如今燈脈通了,那邊有燈座,說明地脈還在。只要把燈芯續上,自己會亮。”陸修遠說:“那得派人去。路不近,得帶足乾糧。”蘇然說:“讓顧曉和穆徒弟去。他們搭過手,路也熟。”陸修遠點頭。蘇然又說:“再讓賀二跟著。他是老河頭那邊出來的,路比我們清楚。”陸修遠應了,去安排。
傍晚,蘇然去樓後渠邊看那兩個石橋村的人。漢子已經跟賀二說上了話,兩人似乎還沾著親。半大孩子蹲在塘邊看水,蘇雨陪著他。兩個孩子不說話,只看著水。塘底映著天光,藍藍的。蘇雨忽然說:“燈會亮的。”孩子問:“你怎麼知道?”蘇雨說:“因為它想亮。”孩子沒再問,只把手裡那截黑燈座又攥緊了些。蘇然站在渠邊看了一會兒。風從北邊來,把渠水吹出細細的紋。她忽然覺得,這燈路像一棵樹。總燈是根,北線是幹,城南是冠。如今冠上結了果,落了地,又要往北長新的枝。她沒打斷那兩個孩子。她只是慢慢走回樓裡。晚飯後,她讓周嬸多烙些餅,又讓趙叔多備了兩壺淨水。明天有人要往北走。去接一段還沒亮的舊路。她站在天台邊,看北邊。天已經暗了,看不見老河頭。可她知道,那條路正在那裡等著。等有人帶上燈芯和燈油,沿著水脈,往更深更遠的地方,一寸一寸,把光續上去。
夜裡,陸錚從外面回來。他今天又走了一圈水廠到北坡村。蘇然在樓梯口碰見他。陸錚說:“錢松到石橋了。”蘇然看他。陸錚說:“葛大川傳的話。錢松一個人翻過老河頭,在石橋村住下了。沒鬧事。在幫村裡修舊燈座。”蘇然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錢松離開水廠時那副樣子。他往北去,大概就是去了石橋。這個守了半輩子舊水廠的人,如今終於還是回到了他當年走出來的地方。去修那些舊燈。蘇然沒打算去追。她只是對陸錚說:“那正好。顧曉他們上去,有人搭手了。”陸錚點頭。兩個人站在樓梯口,誰也沒再說話。樓後傳來水聲,很輕。城南的舊槽亮著。蘇然慢慢上樓,去看蘇雨。孩子已經睡了,小滿也睡了。舊燈放在兩人之間,藍火極小。她沒關窗。風從北邊來,帶著石橋村方向的土腥味。她躺下。這一次,她沒想明天的事。她知道,路會自己往北長。她只需要把燈油備好。把門留著。等那些還沒亮的地方,一盞一盞,自己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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