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官在防空洞裡待了整整兩天沒有出來。不是出了什麼事——他在追蹤篡改程式碼者的訊號。自從根金鑰啟用之後,全城所有使用過加密協議的裝置都變成了訊號源,他可以逐一比對它們的金鑰特徵。大部分訊號源是乾淨的——紡織廠的梭子符號、倉庫的鉛筆回覆、漁民的調頻廣播、資訊牆上那些用炭條寫的紙條,每一條訊號在他頻譜儀上都是綠色的。但有一個訊號是紅色的。
蘇然送走城南小學的孩子們之後,去防空洞看了一眼。方教官坐在工作臺前,程式設計器的螢幕開著,上面顯示著一串不斷跳頻的訊號波形。這串波形跳頻的節奏和篡改程式碼者母機被關閉前發射的最後一段訊號完全相同,但頻率更低,功率更小,像是從一臺備用裝置上發出來的。而且位置不在城外——就在陳嘯基地和防空洞之間的某個地方,離鐵牙駐紮的變電站很近。
“他還有備用裝置,”方教官把波形放大,指著其中一段跳頻間隙,“看到這個間隙了嗎?每次跳頻之前都會有一個零點幾秒的靜默視窗——這不是隨機生成的跳頻序列,是手動切換的。用按鍵手動切換備用裝置的發射頻率。如果他手裡有一臺還能用的植入物程式設計器——就像我這臺——他可以在沒有母機的情況下用手動跳頻接管小範圍的喪屍。不多,可能只有三五隻,但足夠讓他趁鐵牙不備混入變電站。”
蘇然把頻譜儀上的紅色訊號源座標發給羅旭,讓他在全息地圖上標註出這片紅色區域。位置在變電站和防空洞之間的一條廢棄商業街,和之前方教官敲洗衣機時追蹤到的敲擊聲來源重合。篡改程式碼者一直在用這條街當隱蔽據點。他在自己的母機被關閉之前就已經在那裡放置了備用裝置,等蘇然啟用原始架構、批次修復被篡改模組,他的手動跳頻波段不在根金鑰的修復範圍內——根金鑰是按固定頻率協議修復的,手動的修復不了。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繞過她父親的防禦。
“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打回去。”陸錚走的時候沒有帶任何通訊裝置,只帶了他的新軍刺、半包壓縮餅乾和那張手繪地圖。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變電站附近。如果篡改程式碼者在變電站外圍用手動跳頻偷偷接管喪屍,陸錚會親眼看到那些喪屍的行為模式變化——它們會在沒有母機訊號的情況下突然恢復協同。
方教官把程式設計器調到鐵牙的加密頻段,發了一條簡短警告:紅色區域有手動跳頻裝置,讓所有在變電站外圍的人注意喪屍行為突變,尤其是那些在沒有母機訊號時突然恢復協同的個體。鐵牙很快回復說他三天前就注意到了,有幾個新兵在巡邏時發現了異常,但找不到訊號源。現在方教官鎖定了位置,他就可以縮小包圍圈,把那片商業街孤立起來,不讓篡改程式碼者有向外移動的空間。
蘇然讓方教官把紅色區域的座標同步到資訊牆上。不是用文字——用孫秀蘭最早畫的那種梭子符號:一個紅色的圓圈代表危險區,圓圈裡面畫三條彎曲的線代表手動跳頻訊號,旁邊畫一個鐵牙同款的歪狼頭代表這是鐵牙正在處理的任務。孫秀蘭自創的符號正在從筆記工具演變成地圖語言。
羅旭做完標註之後把資訊牆上的紅色區域通知發給了所有已透過金鑰驗證的聚居點。幾分鐘後,城北倉庫回了信,說郭老大已經把叉車上的液壓臂換成了抓鉤——不是為了打喪屍,是為了在必要時把廢棄商鋪的防盜門撕開,給鐵牙的人清出一條進攻通道。紡織廠回信說可以給叉車抓鉤配一套加強型液壓管,之前郭老大改裝吊機時用的那批液壓管還有剩餘。漁民的回覆是一條明碼調頻廣播,他們的船沿著河岸移動時可以即時監控北岸出口的喪屍動向,如果紅色區域的喪屍試圖往河岸方向逃逸,就用船上的霧笛聲作為預警。
全城幾十個聚居點,在資訊牆上看到同一個紅色符號之後各自做了各自能做的事——沒有總指揮,沒有統一排程,只有一套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符號系統和一條所有人都能接收到的加密頻段。他們不需要知道篡改程式碼者是誰,只需要知道紅色的圓圈裡有危險,而鐵牙的歪狼頭在旁邊——自己人在處理。
傍晚時分,方教官又發現了一個新的訊號。不是紅色的——是灰色的。灰到幾乎被背景噪音淹沒,要不是他為了追蹤紅色訊號特意調高了頻譜儀的自適應增益,這個灰色訊號可能永遠都不會浮出水面。它來自總控中心的全息螢幕歷史日誌——倒計時歸零協議被覆蓋之前,篡改程式碼者在篡改後的檔案裡植入滅口程式時,還同時激活了一個時間延遲觸發指令:如果根金鑰在未來某個時間點被啟用,這個指令會自動把篡改程式碼者叛逃時帶走的三名技術兵中唯一還活著的那個人——那個叛逃途中試圖用焊槍燒掉自己指紋的人——作為誘餌,把他的訊號發射器偽裝成篡改程式碼者備用裝置的訊號源,引誘方教官和陸錚去追蹤。
那個死去的叛逃偵察兵,手上纏著絕緣膠帶,指甲縫裡嵌著助焊劑,死在廢棄藥店裡。他身上的訊號追蹤器一直在發射他以為是“篡改程式碼者座標”的訊號,但他不知道自己追蹤的訊號源就是他自己。篡改程式碼者在他體內植入了一枚雙向訊號發射器,把他變成了一具移動的誘餌。他在陸錚發現他的幾小時前就已經被喪屍咬了,最後一段敵情報告——“陳嘯的母機被關了,喪屍失控了”——是他用自己的血在牆上刻下的。他以為自己在警告後來者,其實他體內的訊號發射器正在把陸錚引向紅色區域的陷阱。
陸錚已經接近了那片紅色區域,身邊沒有通訊裝置。蘇然讓羅旭嘗試用總控中心的高頻加密脈衝直接呼叫陸錚的軍刺晶片——陸遠山在封裝根金鑰時給晶片預留了一個接收埠,和方教官程式設計器可以互發加密脈衝。方教官把紅色區域的座標編成一段陸遠山在訓練特種連時用過的舊版友軍識別節奏,用最短的脈衝發給那枚晶片。陸錚聽不到聲音,但軍刺握柄裡那枚晶片接收到脈衝後會產生一次震動——一長兩短,再震一次,停頓片刻,再震三次。那是他父親設計的舊版識別碼,意思是“前方有陷阱,別走正門,繞側翼”。這枚晶片在製造時不僅封裝了根金鑰和生物資訊,還內嵌了一枚微型震動感應器——用握柄內部的金屬簧片共振來傳遞脈衝訊號。陸遠山在十五年前設計根金鑰的時候就預想到了最壞情況:兒子孤身一人、沒有通訊裝置、無法被任何人聯絡。所以他給晶片加了一個不需要電池、不需要螢幕、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訊號接收埠——用最原始的物理震動傳遞最關鍵的戰術警告。他相信兒子一定能識別出他親手設計的舊版識別碼,就像陸錚能識別出他父親疊軍被的摺痕一樣——有些東西不需要語言,也不需要密碼本,它們刻在父子共用的身體記憶裡。
晶片震動了。陸錚在距離紅色區域不遠處停下腳步,靠在一堵塌了半邊的磚牆後面,低頭看自己腰間那把舊軍刺。握柄在震——一長兩短,再震一次,再震三次。他在訓練場上聽過這套節奏的原始版本,父親站在新兵連佇列前用手指敲著白板上的戰術示意圖,敲的就是這個節奏——前面是埋伏,從側面進去,不要走正門。他把軍刺握緊,轉向了側翼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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