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合進度條走到百分之九十一的時候，蘇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門外的通道傳來的——是從通風井上方，從地面傳來的。一聲沉悶的、被幾十米岩層和土壤過濾後變得模糊的爆炸聲。不是重炮——重炮的聲音她聽過，是撕裂空氣的尖嘯。這個是悶響，像有人在頭頂上方的地面引爆了什麼東西。軍用TNT。和陳嘯在濱河路炸河床用的是同一種炸藥。

陸錚也聽到了。他靠在防火門內側，仰頭看著通風井的方向，手指按在軍刺握柄上。“他在炸通風井入口。不是陳嘯——陳嘯不知道這裡。”他把軍刺握緊，“篡改程式碼者想把入口封死，把我們困在下面。”

韓逸用結構掃描器對準通風井方向，螢幕上顯示出井口的結構資料。“配電房的承重柱已經塌了。登山繩被碎石砸斷。井口被混凝土塊和鋼筋堵死，堵塞深度約四米。通風井已經不能用了——我們回不去原路。檢修通道的另一頭通向北岸，出口在濱河路廢墟和河床交界處，那裡不在陳嘯的干擾區內。如果我們從那邊出去，訊號會被血狼的巡邏隊截獲。”

“整合還需要九分鐘。”蘇然看了一眼銀環上的進度條——百分之九十二。她父親用十五年佈下的捕獸夾，距離啟用還差不到一成。篡改程式碼者就在外面的某個地方，用TNT封死她的退路，等著她帶著整合完成的總綱自己送上門。他在逼她走北岸出口——北岸出口在干擾區外，沒有干擾訊號保護，她的銀環會被追蹤。但他算漏了一點——陸錚在來時的路上封死了防火門。那扇門只能從內側開啟，篡改程式碼者以為封住出口就能困住他們，不知道他們手裡還有另一條路。

陸錚聽到水位變化時，蘇然還在看進度條。他一把拉起她，軍刺橫在身前，目光掃向檢修通道的牆壁。“水痕在上移。”他指著牆上一道正在緩緩向上漲的水印線，“之前水痕最高處離地面一米二——現在是一米三。不是漲潮，地下河沒有潮汐。有人啟動了排水泵——在把河水往檢修通道里灌。”他看向防火門外，通道盡頭的水泥地面上已經開始漫水。水面無聲無息地往上漲，速度不快但均勻。篡改程式碼者發現TNT沒堵死他們，就用排水泵灌水，把他們往唯一的出口逼。

蘇然盯著那道正在往上爬的水痕，忽然明白了。篡改程式碼者不是在灌水——他是在用排水泵反向抽水，把河裡最冷的那一層底水抽進檢修通道。水溫越低，訊號衰減越快——羅建國說過，地下河的礦物層會衰減訊號，但冷水的衰減效率更高。他不想淹死他們——他想在把他們逼出來之前阻斷所有訊號傳輸，讓她的銀環無法在關鍵時刻響應。干擾器的遮蔽波段是固定的——她能識別干擾器的範圍邊界，但冷水對訊號的衰減是全頻段的，無法追蹤無法反制。

“他切斷通訊有兩個目的。”蘇然壓低聲音，一邊盯著水面的上升速度一邊快速分析，“一是阻止我們和老樓聯絡——冷水會衰減所有加密頻段，我們的訊號哨在水裡傳不出去。二是阻止我整合完成後啟用後門——他見過我的銀環在鴻門宴上遠端操控地下室閘門，也知道我能在總控中心發射全城脈衝。如果讓我啟用後門，他的植入物就會被鎖定。所以他要在我整合完成之前用冷水阻斷銀環的訊號發射。”羅旭用銅管天線敲了敲自己的頻譜儀，螢幕上訊號強度正在緩慢下降——每上升一釐米水位，訊號衰減約半個分貝。照這個速度，水位漲到膝蓋位置時加密頻段通訊就會徹底中斷，只剩總控中心的超低頻脈衝勉強能穿透，但傳輸速率不足以承載後門的資料鏈路。他迅速估算出了一個時間視窗——十分鐘後冷水會淹沒這條通道的下半部分，加密頻段被阻斷；在那之前如果水淹到檢修通道的通風管道，冷水會順著通風管倒灌進第六分基地的伺服器機櫃，屆時資料整合將被迫中斷，伺服器被淹後原始程式碼也會被損毀。兩害相權，必須在九分鐘內完成整合。

蘇然脫下衝鋒衣裹住銀環，將左手舉到胸前保持銀環在水平面以上。陸錚用軍刺從工作臺上撬下蘇遠征留下的那塊全息投影底座，金屬外殼拆掉後露出裡面的電路板——軍用級防水密封膠封裝的，跟總控中心用的是同一套標準。他把底座塞給羅旭，讓他用防水底座保護頻譜儀的核心模組。羅建國也掙扎著站起來，脫掉工裝外套包住伺服器機櫃的底部介面。

蘇遠征在建造時就考慮過水密自毀——水密門的密封膠條、防火門的反向鎖釦、伺服器機櫃底部的防水臺。他設計了所有防水措施，但他知道任何防水措施都不是絕對的。冷水最終會滲進每一道縫隙，訊號會被阻斷。他把退路藏在更深的地方。

“檢修通道的牆壁上有洩壓閥。”蘇然指向工作臺側面那張手繪的檢修通道結構圖。她父親把每一道閥門都畫在圖紙上，包括被趙叔發現的那把備用啟動鑰匙對應的手動洩壓閥，以及在檢修通道中段的牆壁上標註著“緊急排水閥-03號”的位置。冷光燈帶的供電線路與排水閥聯動——開啟閥門後燈帶會切換到備用電源，維持至少十分鐘照明。這不是臨時逃生口，而是他在設計檢修通道時預埋的排水系統。開啟排水閥後通道里的水會在幾分鐘內被引入地下暗河，水位下降後加密頻段就能恢復正常。

陸錚把軍刺交給蘇然，自己拿著從防火門上拆下的鐵絲走向通道中段。水位已經漫過鞋底，他踩著水走到標著03號的牆壁前。洩壓閥的把手跟趙叔在應急通道壁龕裡發現的那把銅鑰匙是同一套設計——需要先手動旋開安全鎖釦，再轉動閥門把手。平時用專用工具只需幾秒，現在沒有工具只能徒手操作。他右肩的舊傷在用力時復發，他用左手換上去繼續擰，每轉一下閥門，水就往外排出一寸。通道里的水位在燈光下緩緩下降，牆壁上的水痕從一米三五降到一米二，再降到一米零五。

進度條走到百分之九十六。銀環還裹在衝鋒衣裡舉在蘇然頭頂，冷水已經淹到她的腰。林曉曉貼在她左手腕內側的孢子粉薄膜被水泡軟了邊緣，但還沒脫落——土豆澱粉做的背膜在冷水裡反而更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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