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天色微明。慕容天醒來時,春蘭和秋菊還蜷在他懷裡,兩人都睡得正沉,面頰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勻長。他沒有急著起身,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知道今日要趕路,不能再躺了。他輕輕抽出手臂坐起來,春蘭被驚醒了,揉了揉眼翻身下床,秋菊也緊跟著起來。兩人一個端水一個遞帕子,動作利落,比剛到蘇州那日默契了許多。
慕容天洗漱完畢,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直裰,出門在外穿深色耐髒。春蘭已經把包袱收拾好了,秋菊在屋裡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落下的物件。早飯後,慕容天帶著春蘭和秋菊走到前院時,許映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今日換了一件靛藍色的短褂,袖口扎得利落,頭髮盤了個利落的髻,跟來時那身打扮一樣,像是已經做好了趕路的準備。她身後站著採荷,貨車的繩子已經重新捆紮過了,護衛們也都上了馬。
許映安站在門口,身旁站著柳氏。柳氏今日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比昨日那身藕荷色更素淨些,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站在許映安身側半步的位置,不搶眼也不疏遠。見慕容天出來,許映安先開了口:“慕容少爺,這次來得匆忙,下次多住幾日。”慕容天拱手道:“許兄客氣了,這兩日多有叨擾。”柳氏在旁微微欠了欠身,沒有說話。許映安又轉向許映蓉:“路上小心,到了臨安讓人送個信回來。”許映蓉點了點頭,目光在她哥哥和柳氏之間停了一瞬,像是有話沒說出口,又咽了回去。
兩撥人合在一處出了蘇州城。護衛開道,貨車跟後,慕容天和許映蓉的馬車一前一後走在隊伍中間。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處路邊茶棚停下來歇腳。慕容天下了車,春蘭和秋菊也跟了下來。許映蓉從後面那輛馬車上下來,採荷端著水壺跟在她身後。
茶棚簡陋,只有幾張木桌和幾條長凳,老闆娘端了幾碗粗茶出來。慕容天和許映蓉隔著一張桌子坐下,各自喝了一碗,都沒有急著說話。歇了約莫一刻鐘,許映蓉放下碗,站起身來,走到慕容天的馬車旁,掃了一眼車簾,轉頭對春蘭和秋菊道:“你們倆去後面那輛車坐,跟採荷擠一擠,我找你們少爺說幾句話。”她的語氣不重,但也不像是商量。春蘭和秋菊對視了一眼,沒有多問,乖乖往許家馬車的方向走去。許映蓉看著她們走遠了,才掀簾上了慕容天的馬車。
車廂裡只剩下兩個人。許映蓉在他對面坐下,靠著車壁,手指搭在膝上,一時沒有說話。馬車重新駛動,日光透過車簾縫隙在她臉上明滅不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慕容少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像我這樣的人,到了最後,是不是也只能嫁一個我爹定好的人?”她頓了一下,“我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蘇州這邊大戶人家的女兒,要麼嫁到官場上去,兩家互相借勢;要麼嫁到同行家裡,生意上多一條路。嫁過去之後相敬如賓,日子過得體面,但……也說不上什麼喜歡不喜歡。”
慕容天沒有打斷她,安靜地聽著。許映蓉的目光落在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道光上:“我哥跟柳氏就是這樣的。柳氏的父親是同知衙門的師爺,對許家在蘇州的生意有好處。我哥對她好,她對我哥也好,可那是不一樣的。”她的聲音低下去,“我見過我哥看臨安那位嫂子的眼神,跟看柳氏不一樣。但他在臨安待不了幾天,蘇州這邊才是他的日子。”她轉過頭看著慕容天,“我怕我以後也變成那樣——嫁一個合適的人,把日子過明白,但心裡始終缺一塊。”
慕容天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不過定親的人,也未必就一定不合適。”他頓了頓,“我跟你提過,我有個表妹叫方若雲,是外祖父家那邊的。這樁親事是我母親定的,我小時候就知道將來要娶她。那時候我還沒落水,整日遊手好閒,對這樁親事沒什麼感覺,只覺得是家裡安排的。”他道,“後來出了事,我重新開始做買賣、娶妻納妾,她一直在江州等著。五月初八就要過門了。我現在回頭看,她確實不是我主動去選的,但她等了我這麼久,這份情誼比我自己挑的還要重。”
許映蓉安靜地聽著,手指停在膝上沒有動:“那你現在……喜歡她嗎?”慕容天道:“說不喜歡是假的。但那種喜歡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是一點一點長出來的。她等了我那麼久,我總不能辜負她。”許映蓉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馬車正好在這時碾過一塊埋在土裡的石頭,車廂猛地顛了一下。許映蓉沒有防備,身子向前栽去。慕容天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肩將她往回一帶。她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後背抵著他的胸口,髮間的桂花香被撞散了,被風從車簾縫隙裡捲了一下又落回原處。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沒有掙開,只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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