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天色微明。慕容天醒來時,玲瓏還蜷在他懷裡,面頰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勻長。昨夜一番溫存,她眉眼間還帶著未散盡的慵懶。他沒有驚動她,輕輕抽出手臂,披衣起身。青葉已經端了熱水在門外候著,聽見動靜便輕輕叩門。
慕容天洗漱完畢,換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比前幾日那身月白色更低調些,瞧著像個尋常的年輕商人。玲瓏也醒了,披著外衣靠在床頭看他換衣裳,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少爺今日還要出門?”
慕容天道:“去鋪子看看,今日該收尾了。元寶明日回臨安拉貨,後天上架,四月初一正式開張。”玲瓏點了點頭,又躺了回去,沒有多問。
早飯後,慕容天帶著兩名護衛出了門。另外兩名護衛留在小院附近守著,玲瓏照舊教秋露和秋霜認賬冊、打算盤,清脆的珠子碰撞聲一下一下地從西廂傳出來。
鋪子在城門口,慕容天到的時候,元寶正站在門口指揮兩個工匠掛好最後一塊門板。門板是新漆的靛藍色,邊角用白線描了邊,看著整潔利落。鋪子裡的貨架已經全部擺好了,靠牆的架子上鋪了淺灰色的絨布,中間的空地上擺著幾個矮几,預備放樣品。櫃檯也加寬了,檯面上鋪著藕荷色的絨布,觸手柔軟。
元寶見他來了,連忙迎上來:“少爺,您看看,還有沒有要改的?”慕容天走了一圈,又伸手按了按貨架的邊角,點了點頭:“差不多了。招牌掛上去了?”
元寶道:“掛上去了,昨晚收工前掛的,‘合歡鋪清江分號’六個字,黑底金字,隔半條街都能看見。”慕容天走到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新漆的招牌在晨光裡泛著亮堂堂的光,字跡端正,確實醒目。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對元寶道:“明日一早你回臨安,去合歡鋪找解語取貨。第一批先拉文胸來,清江這邊主賣文胸。月華裙和羅襪先不急,等文胸賣出名堂再說。”元寶一一記下,又問:“少爺,拉多少件合適?”慕容天想了想:“先拉一百件,各號各色都勻一些。臨安那邊文胸的存貨還有,不夠再補。”元寶點頭應了。慕容天又道:“貨拉到之後,後天上架。秋露和秋霜再練一天應該能上手了。”元寶應了,轉身去找工匠交代最後的收尾。
從鋪子出來,慕容天沒有急著回小院,沿著主街慢慢走著。兩名護衛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三月末的清江縣城比臨安清靜許多,街上的行人雖然不少,但節奏慢得多,挑擔的、趕車的、蹲在門口曬太陽的,各有各的悠閒。
慕容天心中把周文斌說的那些話默唸了一遍——王月嬋在梨園,李采薇在藥鋪,趙玉娘愛逛街,陳素娥每天傍晚去河邊散步。他想了想,轉身往碼頭方向走去。清江縣不大,從城門口走到碼頭不過兩刻鐘的功夫。碼頭在縣城南邊,沿著河堤一排柳樹,枝條垂在水面上,風一吹便輕輕擺動。幾條小船泊在岸邊,船伕們正在收網,幾個婦人蹲在河邊的石階上洗衣服,說說笑笑的。
慕容天沿著河堤慢慢走著,日光曬在河面上,碎金一般晃眼。他走了一段,遠遠看見一個穿淡綠色褙子的姑娘正沿著河堤往這邊走,身後跟著一個穿青色比甲的丫鬟,丫鬟手裡挎著一隻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主僕二人走得不緊不慢,那姑娘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剛買了什麼東西要回家。近了才發現她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容貌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安靜的神氣。
慕容天沒有迎上去,只是放慢了腳步,打算與她擦肩而過時自然地點個頭便罷。就在兩人相距不過三五步時,河堤上忽然跑來兩個追逐打鬧的孩童,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跑得太急,一頭撞在那丫鬟身上。丫鬟“哎呀”一聲,腳下一滑,身子往河堤邊緣歪去——再偏兩寸就要跌進河裡。竹籃脫了手,桂花糕滾了一地,幾塊順著石階滾落,撲通撲通地掉進了河水裡,被水流卷著往下游漂去。
慕容天眼疾手快,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攥住了丫鬟的手臂,一把將她往回拽。那丫鬟被拽得踉蹌了兩步,在石階上站住了腳,手裡還攥著半個竹籃的把手,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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