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月考結束,放假回家。
我跳下馬車,我爹正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茶,像等了有一會兒了。他看見我,放下茶碗:“回來了?”我說:“嗯。”他轉身往裡走:“進來坐。”
堂屋裡,他坐在太師椅上,把一本賬冊放在桌上,翻開到某一頁:“按你上次信裡說的,我把備付金提前調了。”我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備付金欄裡確實比上個月多了一筆調撥記錄,日期是在我寄信之後的第三天。“
你算的時間節點,跟實際對得上。糧價鬆動之前,兌付量己經上來了,但我們的備付金夠用。”他合上賬冊,“你算得準。以後家裡錢莊的事,你多看著點。”
我站在桌邊:“那那個糧商,後來還來過嗎?”“沒有。”他說,“他上次兌完之後,沒再來過。你娘說,他大概是知道我們這裡兌不出空子。”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學的那些東西,確實比爹會算。以後你娘問起來,我會跟她說你算得準。”
我站在堂屋裡,沒有再問,也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那本合上的賬冊。等自己以後再開啟時,翻到這一頁,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落了。
那天下午,明書瑤來找我玩,拉著我上了馬車:“走,帶你去莊子裡頭玩。我哥今天在曬書。”我靠在車壁上:“曬書?”“嗯。他每年這個時候都要把箱底的舊書搬出來晾一晾,說怕蟲蛀。有些書比我爺爺還老。”
到了莊子,明景恆正坐在廊下的躺椅上,面前鋪了一大片竹蓆,席子上整整齊齊攤著幾十本書冊,紙頁泛黃,邊角捲起,有的書頁上還能看見水漬和修補過的痕跡。他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悠閒地搖著,像在看著僕人們小心翻動那些書頁。我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翻了翻離我最近的一冊,書頁己經發脆了,邊緣有些卷,墨跡印得很深,帶著一種舊紙特有的氣味。“別看這些紙頁發黃,”他扇著扇子說,“隨便一冊,換十畝果園。”
我蹲在竹蓆邊上看了看,忍不住低低嘀咕了一句:“這哪是曬書,是曬錢。”他聽見了,微微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沒有接話。我又往他那邊挪了挪,蹲在他躺椅邊上,抬頭看著他:“景恆哥哥,你是不是很有錢?”他收回摺扇,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腦袋:“不算多,夠僱傭你這個小葡萄藤當賬房先生。”
我捂著被敲的地方,沒有躲開,而是順勢在他躺椅邊蹲穩了:“那你開多少工錢?”他想了想:“管吃管住,年底分紅,再加一筐脆棗。”我又往他那邊挪了挪:“那脆棗管夠?”他放下扇子:“管夠。回去告訴你爹,把你租給我。”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問一下我哥這買賣划算不?。”他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午後的風從竹蓆上吹過,書頁輕輕掀動,又落回原處,紙張在日光下翻動著,泛著陳舊的墨香。
那幾行字隔著書冊安靜地躺著,像是在等我哪天翻開看看,替自己攢一筆還沒落定的工錢。
錢多多蹲在明景恆的躺椅邊,早就把蕭承稷那句“以後明景恆給的東西不能要”拋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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