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方老師聽到了走廊裡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時低聲交談時才會發出的那種持續性的嗡鳴。

他側過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兩側那些原本緊閉的鐵門，此刻全部敞開了。門板貼著牆壁，露出門內黑洞洞的空間，每一個門洞裡都站著東西。有些站在門框正中央，有些靠在牆邊，有些蹲在地面上，身體蜷縮成一團。他們的服飾各不相同——有的穿著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白色制服，布料上佈滿暗褐色和灰黑色的汙漬，邊角破損，線頭垂落；有的穿著灰藍色的條紋病號服，同樣是洗得發白的舊料子，但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水漬痕跡，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還有一些人沒有穿完整的衣服，身上只披著一層鬆鬆垮垮的舊布，或者連舊布都沒有，裸露的皮膚上浮著一層不均勻的暗色斑塊，像是長期接觸某種液體後留下的痕跡。

方老師的腳步沒有停。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正在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覺到走廊兩側那些敞開的門洞裡，無數道視線正在跟著他的移動同步移動。

然後那些身影開始動了。動作很慢，一名扭曲的護士正沿著門框向外挪，她的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偏向左側，像是脖頸處的骨骼錯位了，嘴角向下撇著，上下唇之間留著一道極窄的縫隙，從縫隙裡持續地滲出一層極其微弱的聲音：“回去……回去接受治療……”

方老師朝前邁了一步。他的右掌從身側抬起來，掌面上暗金色的光芒已經亮起來了，沒有蓄力，直接推了出去。那道光的炸裂將他面前的幾道黑影一推而開，撞在走廊兩側的牆壁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牆皮成片剝落。但那幾道身影在落地的同時就開始重新站起來，動作比之前稍快了一些，像是被推倒之後又被什麼東西重新扶了起來。而走廊兩端那些站在門洞裡的身影，原本還在緩慢地向外移動，此刻同時加快了速度，從那些敞開的鐵門裡湧出來，填補到走廊中央被清出的空間裡，像一道緩慢但持續的潮水。

韓野跟在他側後方，他的聲音從方老師右側傳來，壓得很低：“方老師，我剛才在那條走廊上看到了一扇被隱藏起來的粉色的門，裡面有一個孕婦，和周圍完全不同。那扇門之前應該沒有出現在走廊裡，我用破妄符之後才顯現出來。我覺得她很特別。”

方老師的腳步沒有停，但他在韓野說完那句話之後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仍然鎖定在走廊前方那片正在不斷湧出的陰影上。他的目光從那片湧動的陰影上收回來，朝韓野的方向點了一下頭。“走。往你說的那個方向去。”

他的右掌再次推出去，一道比之前更寬的光掌從他掌面炸開，把前方湧來的幾道身影從走廊中央推到了兩側，它們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韓野緊跟在他身後，陳遠和趙冬青也動了。

走廊兩側的門洞裡不斷有新的身影湧出來，填充到走廊中央被清出的空隙中。那些身影的移動速度正在變快——最初只是緩慢地挪動，現在變成了穩當的行走，有幾個已經小跑起來，甚至有的像蜘蛛一樣帖子牆壁從牆壁和房頂爬行而來，一個個扭曲詭異，同時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那些囈語聲變得更加密集了，它們交疊在一起，從前到後地來回傳遞：“……回去……回去……治療……”

方老師的右掌再次推出去，暗金色的光沿著走廊推進了將近兩米，將前方那一小片區域清空。陳遠在這道縫隙裡出手了。兩張符紙同時從他指間飛出去，紙面在空中自行展開，淺藍色的火焰從紙面上燃起，但不是燒向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火焰沿著走廊兩側的牆壁向前推進，形成了一道窄窄的火牆，將兩側門洞里正在湧出的身影暫時擋在了火線後面。那些接觸到火焰的身影發出了短促的聲響和慘叫。

趙冬青的人形輪廓也動了。她讓它貼著她的身側向前移動，像一層延伸出去的護盾，把前方那些正在靠近的扭曲怪物從她面前推開了。她的人形輪廓在接觸到那些身影的時候發出極其密集的爆裂聲，像空氣被一層一層地擠破，每次爆裂都能把一道身影推出將近半米的距離。

韓野跟在隊伍中段，他的手一直沒有離開那張已經啟用的符紙。他沒有出手，而是在保持著符紙的啟用狀態，讓紙面的靈力持續釋放。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走廊前方那個位置——那扇粉色的門，正在越來越近。

一道身影從側面門洞裡衝出來，比之前那些動作都快了不止一倍。那是一個穿著破碎白大褂的醫生，面部皮膚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暗色的筋膜組織，左眼整個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洞的眼窩，邊緣結著一層乾涸的褐色硬殼。他的速度很快，幾乎是在從門洞裡衝出來的同時就撲向了韓野的方向，手指張開，指甲在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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