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野站在房間中央，他腳下的符陣光紋在地面上緩緩鋪展著，幾乎鋪滿了整個空間。他撥出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下來，手指收攏，指尖那幾張還沒用出去的符紙被重新夾回了指縫裡。

方老師沒有看向詭異醫生的方向。他的注意力始終鎖定在黃維明身上。他感覺到了——黃維明的呼吸正在恢復，喉嚨深處那片被壓住的、剛才還在顫抖的呼哧聲又開始重新響起來了。最開始是極輕的，像是風從很窄的管道里吹過時發出的那種氣音，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間隔也在縮短，從幾秒一次縮短到一秒一次。黃維明的背部從牆壁上微微離開了一些，他的上半身在緩慢地、像是重新拼接一樣坐直了。他的頸部那排結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飽滿，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重新充填。

他又站起來了。

那隻黑色的眼睛已經完全張開了，瞳孔的區域覆蓋了整顆眼眶，像是一個被撐到極限的口子，所有的光在接觸到那片黑色時都被吸了進去。他的嘴巴張開了，嘴角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伸展著，露出那排大小不一的牙。他的喉嚨深處傳來一陣黏稠的低響，像是有某種含混的液體正在聲帶周圍移動。然後他說話了，聲音比之前更低，更沉，像是從腹部而非胸腔推出來的——你們殺不死我。這裡是屬於我的地方。那幾個字的尾音在房間裡迴盪著，帶著一種極其細微的共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隨著他的聲音一同震盪。

方老師後頸的汗毛豎了一下。他的直覺告訴他不能停，現在每一秒的延遲都是在給黃維明恢復的時間。他右手緊握，身形一晃已經欺近黃維明身側，對準了對方的頸側——化掌為刀，霎時間一柄透明的氣血長刀呼嘯而下。砍如皮膚的瞬間，方老師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是刺進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層厚實堅韌的鐵板。他施加了更大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細碎的光點沿著黃維明頸部的皮膚向四周擴散，像是水面上投入一塊石頭時激起的漣漪。

黃維明的身體猛地向後弓起。他的頸側被銅針刺入的位置冒出一股極細的、灰白色的氣體，像是高壓容器被刺破時向外洩出的壓縮空氣。但他沒有倒下，他的身體在向後弓到最大幅度的時候停住了，像是在那道反擊的力量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之間形成了一個僵持的平衡點。然後他的雙臂抬起來了——那兩隻手臂比之前又長了一截，肘部和腕部的關節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他沒有抓住方老師，只是用一隻手掌的側面朝著方老師的頭部掃過來。那一下沒有多大的衝擊力，但方老師在接觸到那隻手掌的瞬間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視野裡的光在一瞬間變成了暗紅色的，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表面蒙了一層薄薄的濾鏡。他的感知系統被幹擾了。

方老師猛地收勢後退了一步，一邊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一邊穩定住自己的步伐。他的腳掌在接觸地面的同時重新校準了一下重心。黃維明頸側的傷口也在癒合，暗紅色的傷口已經完全消失，那道被氣血長刀砍的缺口正在被一層新生的組織填補，顏色從深紅逐漸轉為和他周身皮膚一致的暗色，邊緣也重新變得光滑。

看來沒錯。方老師開口，聲音沉而穩，心裡想到這一片領域不滅，他就能反覆再生。這個黃不是本體，只是領域的一部分。

低頭看著自己腳下正在擴散的符陣光紋，它們在經過黃維明腳邊的位置時都在微微發亮，但那些亮光的強度正在逐漸減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符陣下方不斷地滲上來。韓的符陣在消耗，但黃維明的再生速度和符陣的衰減速度形成了明顯的差距，要不了多久，符陣就會徹底撐不住了。

他攥緊了手裡的銅針，銅針表面的暗金色光暈在那一瞬間猛地暴漲了一截，針身微微發燙，像是被重新激活了。韓野，把符陣的形態改一下。不要覆蓋整個房間，壓縮到以手術檯為中心的範圍。把黃維明鎖在符陣的核心位置上。陳遠，你把你剩下的符紙都貼在房間的牆角。方老師側過頭對趙冬青說，等符陣完成收縮之後，你用鬼娃娃在手術檯周圍形成一層屏障，不要放任何東西出去。

三人迅速各就各位。陳遠快步走到牆角，把最後三張符紙依次貼在了牆壁與地面的接縫處，紙面接觸到牆根的瞬間發出微弱的紅光，像是一道正在成型的邊界線。趙冬青也重新激活了護身符，暗金色的人形輪廓重新浮現出來，這一次它的形態比之前更凝聚，邊緣的光暈也更厚實，像是一層正在快速成形的繭。韓野蹲在手術檯前方，他用手掌壓住符陣正中央的光紋交匯點，那些光紋在他的掌心下方開始收縮，從覆蓋整個房間的面積縮小到只以手術檯為中心的一小片區域，邊緣處帶著明顯的暗色侵蝕，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外圍啃噬。

方老師在房間中央站定。他握著銅針的手抬到胸前，針身已經完全亮起來了，暗金色的光暈沿著針尖到針尾的整條路徑流動著，像是一條被壓縮到極細的發光河流。猛地飛向黃維明，一道暗金的光芒一閃而過，他的身體保持著前一刻的姿態，一隻手抬在半空中，像是正要做出什麼動作。但他不動了。那隻黑色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裡的光芒正在緩慢地變暗，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維持它張力的力量。他的嘴唇還保持著說話的姿勢，但沒有聲音傳出來。

韓野第一個直起身來。他的膝蓋在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有些發軟，但他很快就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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