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陣子去華山路，有時候見得到他，有時候見不到。不過他們家那麼多人，即便他在，她也只能遠遠看著，哪怕連當眾說句話，都是奢望。不過於她而言，僅僅看到他一眼就已滿足。

那一年的秋天，他生日的那個月份，他仍舊是忙，不太能經常看見。某天她又攛掇姆媽一起去華山路，因為幫他準備了生日禮物，是用自己零花錢買的，一塊手錶，不貴。他是那種很隨性的人，所以應該會喜歡。

她本想跑去華山路他一個驚喜的，卻不小心聽見了大阿姨與寶燕姐的悄悄話。

華山路的大宅內，她去茶水間，聽見半掩的門內，大阿姨對寶燕姐說，jeffrey的祖母好像情況不大妙，不知道是不是能救的回來，眼下只有寄希望在jeffrey身上了，希望他訂婚的好訊息能沖掉晦氣邪氣，老太太早點好起來，李生和寶寶也才能安下心。

門後寶燕姐不知道說了什麼，大阿姨接著說，他這個年紀訂婚結婚是有點早了，不過好在是他喜歡的女孩子，兩情相悅的年輕人，早幾年晚幾年也無所謂了。

寶燕姐不知道接了什麼，聽不清，大阿姨的聲音拔高几度，聽著滿心歡喜的樣子：“家裡有喜事，寶寶是肯定要封大紅封包給咱們的，我看中的那間房子還差幾萬塊錢，這下正正好！”

大阿姨本來都不要理睬寶燕姐的，那天不知道為何，竟心平氣和和寶燕姐聊了好半天，她也站在門外聽了好半天。

那天，他出門有事，她沒等到他回家，就獨自跑回去了，不過給他的禮物留下了，就放在花園裡他常常去抽菸的地方。生日卡片上寫了一堆的祝福話語及自己的名字也撕去，僅留下“生日快樂”這四字。回去的途中，她換了手機號碼，當晚撕掉寫了很久的日記本。然後很快的，就發現了身體的變化。

那之後，人生道路完全偏離了軌跡，每一天都過得亂七八糟，然而奇怪的是，對於這段從晚夏到初秋，僅維持了兩三個月的感情，固然會感到痛苦與傷心，卻從未有過任何後悔。就連大阿姨，她也沒有一絲怨恨。

她人稀裡糊塗的，性格大大咧咧的，卻不至於真的傻。在人家做工一輩子的傭人，怎麼可能連主人的臥室都搞錯？而且大致也猜得出，那個心懷惡意的誤導，並不是針對她，而是從對女主人近乎變態的愛，與極端佔有慾中轉變而來的恨意。至於自己，不過是用來報覆女主人偏心的工具罷了。

她後來想，最後那次去華山路，無意中聽到的大阿姨和寶燕姐之間的對話，搞不好都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大阿姨是什麼樣的人，她這時已經比誰都知道。

她心大，過去的事情，從不肯多想。一切的一切，她只歸結為自己運氣不好。後來看著小二郎一點點長大，親吻她可愛稚嫩臉蛋兒時，偶爾也會想，自己這輩子固然運氣不太好，可最大的幸運卻也是遇見他。沒有他，她是不可能生下小二郎這個孩子的。

這麼多年過去，因為小二郎，她從未怨恨過任何人，日子過得糟糕透頂，都還會暗暗慶幸，心生感激。對於李一馬，偶爾會在不經意間，因為突然聞到相同的香水，看到差不多高大的背影而有剎那的失神，但其實後面幾年，她已不太會想起他了，只是不知為何，關於那年夏天的事情，以及華山路他家中的那個花園，卻時常會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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