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光柱正在變細。

那變化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它看根本不會察覺——從誅妖碑頂端射出的那道光的直徑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收縮，像是有一隻正在收緊的手正在緩慢地壓縮它的邊緣。蘇淺雪站在屏障後面，她的腳已經不再向後滑了，青色屏障表面的裂紋正在減少，那些細密的裂縫正在被她重新凝聚的靈力逐寸填滿。李俊的劍尖停在半空中，他沒有收回，也沒有推進。他正在用那層金色靈光持續鎖定西北角陣基的位置。

王大壯已經動了。他的鐵斧的斧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偏暗的弧線，落在陣基邊緣與看臺之間的空隙上。他沒有砍向任何一個人，斧刃落在地面上的位置，剛好卡在陣基延伸出的靈力供給路徑上。那一下沒有傷到人，但陣基的執行節奏在那個位置被打斷了一瞬。那一瞬極短，快到如果不是正在感知陣紋流動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一瞬的斷點已經足夠了——赤紅光柱收縮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高臺之上，玄機子的手正在微微收緊。他的掌心還懸在半空中，沒有放下。那道赤紅光柱的亮度正在下降，邊緣處的顏色從赤紅正在變成偏暗的橙紅。醉道人的卷宗已經從袖口滑落了一半，那些泛黃的紙頁正在邊緣處泛出偏暗的暖色光，像是正在被某種正在擴散的力量緩慢地托起。他沒有開口唸誦什麼，也沒有把卷宗展示給看臺上的人看。他只是在蘇淺雪和李俊身後多站了片刻，等到陣基的運轉確實出現了斷點，然後才抬手，讓卷宗的邊緣從暗色亮紋進一步延展到紙張全幅。

“陣基是用青丘一族的血畫的。”他的聲音不大，但透過陣法的間隙傳出去很遠，“玄機子，你把那些血封進崑崙的地基裡，用陣紋覆蓋，讓它們持續給這座陣供能。你鎮壓的不是妖邪，是你自己的罪證。”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著那句話在空氣中落定，然後繼續開口，“崑崙弟子當年參與圍剿青丘的人，不在少數。你封了他們的口，封了宗門的記錄，封了所有能指向你的線索。但你封不住那些血。它們還在陣基裡，每一條陣紋都是當年青丘的血滲進石縫後留下的印記。”

看臺上，那些站起來的人還沒有坐下。第二排那個穿深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側過頭，看向陣基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道正在收縮的赤紅光柱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落在他旁邊那位始終沒有開口的同門肩線平行的方向：“你說過，當年那座陣封起來之後，你看到地面上有裂縫，當時以為只是陣法反噬留下的。你還記得那條裂縫的位置嗎？”

他旁邊那個人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陣基西北角，王大壯的第二斧落了下來。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地面，是陣基邊緣那道正在緩慢凝聚的靈力光幕。斧刃落在光幕上的時候沒有發出碰撞聲，那層光幕像是被一道鈍力壓出了一道細長的凹陷，凹陷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收縮。陣基的靈力供給在那個位置上出現了一段持續的間隙。那道赤紅光柱的亮度在同一時刻暗了將近三分之一。

蘇淺雪沒有追。她站在屏障後面，在那道光柱正在收縮的間隙裡，重新調整了一下站姿，重心從前腳掌移到了後腳掌，她的呼吸在她調整完重心的那一瞬間略微加深了一次，然後恢復了平穩。李俊在她側前方，劍身的金色靈光正在從劍柄向劍尖緩慢推進，劍身上那層厚實的靈光覆蓋了整道刃線的長度。他的目光在陣眼方向停住，然後側過頭：“淺雪，退半步。”

她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穩，像是她正在用那個動作來確認自己還能移動，還能調整，還能在需要的時候重新站到前面去。她把重心重新落在腳掌的中段，身側那道青色屏障的輪廓正在穩定下來。她在那道正在收縮的光柱殘影的邊緣處收窄了屏障的範圍，她正在把力量集中到一個更小的範圍上，把靈力消耗降到最低，把屏障的強度提升到最大。她開口說：“差不多了。”

李俊的劍尖放低了半寸。金色靈光從劍身的表層沿著刃線的方向鋪展開來，劍勢從鎖定轉為蓄勢，處在即將向前推進的狀態。他正在等著看那道赤紅光柱能不能在陣基斷點持續的這段時間內，被蘇淺雪的屏障壓到徹底熄滅的程度。

那道紅光在那道斷點持續的間隙裡繼續收縮。它正在從一根完整的光柱變細，邊緣正在變薄，顏色從赤紅變成暗橙，從暗橙變成偏暗的暖紅色。陣基西北角那道被王大壯壓出的凹陷還沒有恢復，那道正在緩慢凝聚的光幕仍然在嘗試重新填充那段被壓斷的路徑，但它的填充速度比預想中更慢——因為那道光幕的邊緣正在被第二把斧子持續壓住。那把斧子是王大壯放在地上的。他把它立在那裡，讓它靠著自己的重量維持著那道接觸面，在接觸面邊緣形成了第二處持續的阻斷。

看臺上站起來的人已經不再只是第二排的幾個了。第三排靠右的座位也有人站了起來，然後是更遠處的一排。那些站起來的人沒有說話，沒有喊，沒有拔出武器，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高臺的方向。那些站著的人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壓力，像是有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沉默正在從看臺向高臺方向蔓延。玄機子的手終於放下了。他放下的動作很慢，那道赤紅光柱在他放下手的同一時刻徹底熄滅了。光柱最後的殘影在地面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消散了，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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