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聯盟的人在山坡上站成一排，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放下工具，像是在等著一個明確的指令。領頭的中年男人站在山坡邊緣，沒有再往前走，他的目光越過空地，在那面已經砌到梁高的牆壁上短暫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看向空地中央那根架在兩面牆之間的主樑。他沒有急著走進來，站了片刻，等著蘇淺雪從牆基那邊直起身。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向山坡方向的時候，她的步伐和平時一樣，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她走到空地邊緣停住，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來了多少人？”

中年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十三個。有三個以前幹過泥瓦活，兩個會木工，其餘的都是雜工。盟主說前輩這邊剛開工，人手缺得多，我們就過來了。”

蘇淺雪的目光從站在山坡上的那些人身上依次掃過，沒有拒絕：“那邊的石頭需要再清理一遍。燒過的和完好的要分開放。”她說完之後沒有繼續停在原地，轉身走回牆基旁邊，蹲下，繼續把那塊石頭嵌進牆面預留的空隙裡，用手掌沿著石頭表面壓了一下，確認它已經嵌穩了，然後站起來，走回石堆旁邊，彎腰去搬下一塊。

中年男人沒有多問，側過頭對著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該幹嘛幹嘛。”那十多個人沒有多停留，散開，走向廢墟的方向。有人在牆基旁邊蹲下，開始把散落的碎石往外清。有人走向空地東側那堆被挑揀過的石頭，彎腰抱起一塊偏平的，走到牆邊放下，退後半步看了看位置。有人跟著王大壯走到那堆木材旁邊，開始把長短不一的木料按照尺寸分類。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石塊碰撞的細響，在持續的早晨中形成一道由無數細碎的勞動聲響鋪成的低噪層。

午飯的時候，孫月在火堆邊多架了一口鍋，多加了一把米。散修聯盟的人自己帶了乾糧，也沒有人問他們帶了什麼，孫月把煮好的粥盛進碗裡，放在石桌邊緣，沒有喊誰過來喝。那些散修聯盟的人也沒有立刻圍過來。過了一會兒，有人走過去端起一碗，蹲在牆根邊喝了，然後有人也走了過去，一個接一個地，端著粥碗蹲在那面正在長高的牆前面，低著頭喝粥。中年男人也端了一碗，靠在一面殘存的矮牆邊喝著，他的姿勢比其他人更放鬆一些，像是已經習慣了在這種臨時工地上蹲著吃飯。

傍晚的時候，暮色從遠處山脊線沉下來，散修聯盟的人開始在空地東側搭帳篷。他們把防水布撐開，用木樁釘在地面上，紮緊邊角，在暮色中形成幾個低矮的灰白色帳篷。有人蹲在帳篷外面整理工具，有人在除錯手中的泥鏟角度，有人背對著空地坐在一塊石頭上，翻著一本邊角已經磨圓的舊筆記。沒有多餘的交談，也沒有人對第二天做什麼提出疑問。

蘇淺雪站在那面已經砌到梁高的牆前面，暮色正在從她肩頭收走最後一層光。她伸出手，沿著牆面的頂沿走了一遍，感受那道牆面在持續砌築之後形成的完整弧度，然後放下手，轉過身，走回帳篷方向。她走過那幾頂帳篷的時候，側過頭，看到中年男人正坐在一頂帳篷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在慢慢地磨著一把鏟子的刃口。他磨的動作不快不慢，磨石和鏟刃之間的摩擦聲持續而均勻，邊緣處和暮色之間的過渡在夜風中形成一道持續的低頻聲浪，與帳篷布被夜風鼓動的節奏連在一起，沒有停頓。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散修聯盟的人已經起來在忙了。有人正在把清理出來的碎石裝進筐裡，有人正在把那堆碼好的石頭往牆邊搬，有人正在和泥。中年男人正在和王大壯說話，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確認木料的尺寸，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多餘的手勢，拇指沿著舊木料邊緣的弧度持續移動。

那面牆在上午又高了一截。散修聯盟裡那個以前幹過泥瓦活的人，蹲在牆頭，正在用一把泥鏟把泥漿抹平，然後再鋪一層石頭。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塊石頭放上去之前都會先比一下位置，再落下去，用手掌壓平。他旁邊的牆上已經看不出接縫的縫隙了，整個牆面正在變得平整。到中午的時候，那面牆已經超過樑的高度了，正在向屋頂的方向靠近。

傍晚的時候，院牆和屋頂形成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變得完整，像是一件正在成型的東西，已經能看出它的走向。那些開口和凹陷正在被逐寸填平，有人踩著梯子，把椽子一根一根地固定在梁和牆之間。他的動作不快，每放好一根都會用錘子敲兩下，確認它固定住了，再放下一根。錘子落下的聲音在暮色中短促而清晰，每一聲都落在同一個節奏上，在牆角邊沿形成一道持續的低頻迴響。

散修聯盟的人也在收工了，有人正在把工具歸攏到帳篷旁邊，有人正在拍打身上的灰。中年男人走過了空地中央，在蘇淺雪面前站定，他的站姿和昨天一樣：“明天就能把屋頂鋪完。”

蘇淺雪站在暮色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也看了一眼那面正在被椽子覆蓋的屋頂：“鋪完之後，你們可以住兩天再走。”中年男人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幾頂正在暮色中保持穩定輪廓的帳篷，然後收回目光：“那就再住兩天。”他說完轉身走回帳篷方向，在那面牆和暮色之間的交界處，他的腳步沒有放慢。夜色正在從遠處的山脊線沉下來，那面牆的輪廓正在被夜色逐寸收走，但它的形狀已經留在那裡了。夜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穿過牆頭，穿過那幾頂帳篷之間留出的空隙，沿著牆面的走向持續向前。那面牆在夜風中立著，夜色持續變深，牆角下壓著的大地上的紋理正在無聲地固定下來。她在夜風中站了一會兒，側過頭，目光越過暮色，落在李俊彎腰整理工具的背影上，他正在把幾塊偏平的石頭歸攏回石堆，手指貼著石頭的邊緣沿著弧線方向收起。她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沿著牆影的方向走回了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