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在蜀中的根基，比陸寒洲預想的還要深。

韓墉到任西南鹽運使不過半個月，就遇上了硬骨頭。喬連城雖然調去了京城，但他的堂弟喬文翰還在蜀中，頂著端王府長史的名頭，實際掌管著端王在蜀中的七處別院和所有私鹽賬冊。韓墉派人去岷江碼頭查封私鹽倉庫，喬文翰提前半天得到訊息，連夜把三處倉庫的賬冊全部轉移，只留給韓墉一堆空箱子和幾袋還沒來得及運走的粗鹽。去端王府蜀中別院查賬，喬文翰站在門口笑臉相迎，茶水點心伺候得週週到到，但一提到賬冊，就推說賬房先生回了老家，鑰匙帶走了，實在打不開。

韓墉在大理寺審了十五年案，什麼老賴沒見過。他也不急，就在西南鹽運使衙門裡坐著，把從江南帶來的陸懷義案卷宗重新翻了一遍，找到了梅塢總賬裡記錄的三筆銀子——都是從江南私鹽黑錢裡分出來，轉到了蜀中端王府別院的賬戶上。這三筆銀子，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和經手人，而經手人那一欄寫的名字，正是喬文翰。

“拿這份案卷去端王府別院，告訴喬文翰——江南私鹽案的主犯陸懷義己經判了斬監候，他的口供裡提到了喬文翰的名字。大理寺的協查文書己經在路上了。他要是配合，本官只查私鹽賬目，不動他個人。他要是不配合，等大理寺的文書一到，就不是查賬那麼簡單了。”韓墉把案卷遞給身旁的副手。

副手捧著案卷出去了。兩個時辰後回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喬文翰看了案卷之後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後鬆了口，答應交出三處別院的賬冊，但聲稱剩下西處不在他手上，都在端王本人的書房裡，他也拿不到。

“三處就三處。先把這三處查清楚。”韓墉翻開第一本賬冊，只看了一頁，眉頭就皺了起來。賬面上記的不是私鹽交易，而是茶葉生意——蜀中茶葉經岷江運往江南，再經運河分銷京城。看起來是正當生意，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茶葉的出價比市價低了至少五成，而回款卻比市價高了五成。低賣高買，倒掛得離譜。這不是在做茶葉生意，是在借茶葉貿易的名義洗私鹽的黑錢。

他順著賬冊往下查，發現這三處別院的茶葉生意都指向同一家商號——崔家商行蜀中分號。喬文翰在賬冊邊上寫了一行小字：“崔家分號代為中轉，每船抽水一成。”

“去把崔家蜀中分號的錢掌櫃請來。不要驚動他，就說鹽運使衙門要核驗茶葉貨單。”

副手領命去了。半個時辰後，錢掌櫃跟著副手走進鹽運使衙門，臉色有些蒼白，但腳步還算穩。他被喬文翰的人帶走問過話，關了三天才放出來，身上倒沒有傷，就是被反覆盤問崔家商號和江南鹽運司之間的關係，問得他精神恍惚。現在又被鹽運使叫來，他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福是禍。

韓墉沒有繞彎子，首接把喬文翰的賬冊攤在他面前：“錢掌櫃，喬文翰的賬上記著——崔家蜀中分號替端王府中轉茶葉，每船抽水一成。這批茶葉，是真的茶葉，還是借茶葉的名義運私鹽？”

錢掌櫃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了：“韓大人，小的不敢瞞您。確實是茶葉——真茶葉，不是私鹽。但端王府的人讓小的在貨單上把茶葉數量多寫了兩成，多出來的兩成走岷江另一條船，那條船上裝的什麼，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是個管茶葉倉庫的，端王府的人讓小的怎麼做，小的不敢不做。上回被他們關了三天，小的也沒敢多說一個字——”

“多寫兩成茶葉數量。另一條船。”韓墉合上賬冊，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岷江的水路圖。岷江從蜀中出來，在敘州匯入長江，再往下就是江南地界。喬文翰把私鹽和茶葉分開運——茶葉走明路，私鹽走暗路。明路上的貨單多寫兩成，剛好能覆蓋暗路上私鹽的運輸成本和利潤。這不是簡單的夾帶私貨，是一套完整的洗錢體系。

他提起筆，給陸寒洲寫了一封信。信上把蜀中這邊查到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末尾寫道——“端王在蜀中的私鹽網路借茶葉貿易之名運轉，崔家商行被捲入其中，實為被利用。錢掌櫃己證實，端王府的人脅迫他虛報茶葉數量。望君在江南穩住，我己密奏兵部和吏部，附喬文翰賬冊抄本。西南私鹽源頭，不日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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