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彷彿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沉重。郝府書房的窗欞上，只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在更漏的滴答聲中，隨著夜風微微搖曳。

郝翰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前，面前攤開著一疊厚厚的奏摺。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正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紙頁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但若是有人此刻站在他身後，定能察覺到他握筆的指節己經泛出隱隱的青白。

案頭擺著一盞早己涼透的茶，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茶沫。他並沒有去碰那茶盞，只是機械地整理著手中的卷宗。每一份卷宗，都對應著德清縣那些觸目驚心的罪證：隱田五千畝的圖冊、佃戶失蹤的戶籍底冊、還有那幾本沾著暗紅血跡的賬本。

窗外忽然掠過一陣穿堂風，吹得燭火猛地一暗，險些熄滅。郝翰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簇火苗在風中掙扎著重新燃起。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那個同樣昏暗、同樣充滿絕望的夜晚。

那是前世。

記憶中的金鑾殿，比今夜更加冰冷。他記得自己也是這樣跪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手裡捧著自以為能扳倒奸佞的鐵證，滿心以為能為那些枉死的百姓討回一個公道。可結果呢？王崇古只是輕飄飄地遞上了一個眼神，坐在簾後的寧王趙允便用幾句似是而非的言語，將他所有的指控盡數推翻。

“郝大人年輕氣盛，查案心切，竟被賊人偽造的賬冊矇蔽了雙眼，實在令人痛心。”

寧王那溫潤如玉的聲音彷彿還在耳畔，可字字句句都是誅心的利刃。他親眼看著自己呈上的證據被當庭焚燬，看著王崇古那張偽善的臉上浮現出得逞的冷笑，看著滿朝文武或冷漠、或嘲諷的眼神。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正義，在真正的權謀面前，不過是孩童手中的泥巴，一捏就碎。

後來，他被扣上“結黨營私、誣陷忠良”的罪名，下了詔獄。那些在獄中受過的酷刑，皮肉綻開的痛楚，早己隨著重生而消散，可那種被背叛、被愚弄的徹骨寒意，卻像是刻在了靈魂深處，每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

“大人。”

一聲極輕的呼喚打斷了郝翰的回憶。

他抬起頭，眼神在一瞬間恢復了清明與冷冽。書房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沈牧像一道影子般閃了進來，反手將門合上。他身上的夜行衣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和露水的溼氣，但步伐卻穩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事情辦妥了？”郝翰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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