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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爆七日_第23章 過冬(2)

姥姥看見趙小雨放鉛筆的動作,在角落裡微微笑了一下。趙晨注意到了,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低聲問:“姥姥,你今天覺得怎麼樣?”姥姥伸手拍了拍他的頭,說“好著呢”,但她的手在趙晨的頭頂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帶著一絲微微的顫。

趙晨沒有說破。他站起來走回火堆邊,往鍋裡添了半瓢水,水花濺起來落在火堆裡,滋啦一聲冒出一股白氣。

第二十三天。趙建國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嘴裡的牙床在出血。他漱了口吐在牆角,水是淺粉色的。他蹲在那兒看著那攤水漬慢慢滲進水泥地裡,什麼話也沒說,站起來把碗放回架上,照常去鏟門口的雪。

但他出門之後,李秀芬走到牆角看了一下那攤還沒來得及完全乾透的水漬,蹲下來拿手指沾了一下,指尖是淡粉色的。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停住了。她什麼也沒說,把那根手指在衣服上擦乾淨了,站起來繼續幹活。但她當天煮粥的時候比平時多抓了一把米,又多放了一撮鹽,像是要把什麼虧空補上。她乘粥的時候給趙建國盛了最稠的一碗。

傍晚的時候,趙晨在洞口外面發現了另外的東西。一隻鳥,灰褐色的,落在鐵門外側的石頭上,歪著頭看著洞口裡面的火光。趙晨朝它走了兩步,它沒有飛,只是往旁邊跳了一下,又歪著頭看他。趙晨蹲下來,伸出一隻手靠近它,它還是沒飛,歪著頭打量了他幾秒,啄了一下自己的翅膀,然後跳了兩步,跳到了洞口內側的地面上。趙晨回頭看了一眼洞裡,火光照在那隻鳥的羽毛上,灰褐色的羽毛邊緣泛著一層不正常的、微微發白的顏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漂過。

趙建國從主廳走出來,看見趙晨蹲在地上對著什麼,走近了看見了那隻鳥。他在兩步之外停下來,看著那隻鳥的羽毛,又看了看趙晨的表情。父子倆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那隻鳥在洞口內側的地面上跳了幾步,然後飛了起來,貼著洞道的頂部飛到了通風口的方向,從鐵網破洞處鑽了出去,不見了。

趙晨站起來。趙建國說:“以後門口看到活的,別碰。”

趙晨點了下頭。他轉身走回火堆邊,把手洗了一遍,洗得比平時久,手指搓得發紅。李秀芬遠遠看著,沒有問。

第二十五天,又下雪了。這次的雪不大,薄薄一層覆蓋在舊雪硬殼上面,風也小,雪落得又輕又勻。趙建國那天沒有出去剷雪,他坐在火堆邊縫一雙鞋墊。趙小雨把那張鉛筆畫的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看了之後又摺好放回去。石頭在隔間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哼唧聲,陳圓圓低聲哄著,劉磊在旁邊輕聲唱那幾句跑調的歌。餘紅在角落裡用碎布條擰一根繩子,擰得很細很緊,擰完了繞成一圈收好。

洞裡很安靜。火堆上的陶鍋咕嘟咕嘟地響著,玉米根莖和乾果乾的甜香氣彌散在空氣中。外面的雪落在洞口外面的枯草上,落在那隻鳥剛才站過的石頭上,落在趙晨剷出來的那條窄路的路面上,落得均勻而無聲。洞裡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角落裡做著自己的事,呼吸聲、動作聲、偶爾木頭在火堆裡爆裂的響聲交織在一起。

趙建國把縫好的鞋墊放在鞋子裡試了一下,厚了一點,但合腳。他把鞋子放在火堆邊烘著,自己靠著牆坐下。火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他瘦削的顴骨和下頜上青灰色的胡茬,照出他眼窩深處那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平靜的神色。他閉上了眼。

火堆的熱氣圍繞著他的腳踝、膝蓋、肩膀和手指。洞裡面空氣是暖的,帶著食物和衣服和乾草和灰土混合的氣味,己經聞不出哪一個佔上風了,全都融在了一起,變成了“洞裡的氣味”。趙建國在那氣味裡慢慢鬆下了肩膀,像是卸下了什麼背了很久的擔子。

冬天還在繼續。雪還會再下,風還會再刮,食物還在一天一天地消耗,牙床的出血不會自己好起來,姥姥的血壓也沒有藥能長期撐著。但此刻趙建國靠著牆閉著眼,聽見了火堆燃燒的聲響和所有人的呼吸,聽見了石頭在隔間裡發出一聲細細的、像貓叫一樣的聲響,然後李秀芬笑了一聲,說“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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