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在從貨站回來的路上，一首保持沉默。

他的沉默不像疲憊，更像一把剛殺過人的刀被插進鞘裡。刀還熱著，鞘是冷的。他走得很穩，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呼吸節拍上。算盤揹著繳獲的加密模組和那臺德文標籤的黑色筆記型電腦，像揹著幾塊正在緩慢融化的冰。野牛扛著那袋沉甸甸的物流賬本，左臂空袖在夜風裡發出極細的、像紙頁翻動的聲音。鬼影走在最後。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背後有什麼。不是追兵。是那串從短波電臺裡漏出來的、像蛇信一樣的氣味。

貨站的事，辦成了。但沒有人興奮。他們像一群獵狗，咬穿了獵物的後腿，卻從齒間嚐到了另一種更老的毒液。鴉巢己空，等待蛇蛻。這八個字一路上都在天罰腦子裡。不是迴響。是刻痕。像有人用極細的刀尖，一遍遍在他後頸的皮膚下重複刻下同一道痕。陰影在他身體裡慢慢遊動，像一條從冬眠中半醒的蛇。它說：“你不是又躲過了一劫。你是被推到了下一枚棋子該站的位置上。以前他們找你。現在他們在等你。”

天罰沒有說話。他知道，陰影這次沒有嘲諷。

他們回到齋桑泊時，霧己經從湖上起來了。青站在貨棧外的一根舊燈柱下，像一片從霧裡長出來的黑影。她沒有迎上來。只在天罰走近時，抬了一下頭。天罰看見她的眼睛在霧中極亮，像兩粒被冷水洗過的黑石。鬼影從後面走上來，把那臺筆記型電腦交到算盤手裡，又看了青一眼。青沒看鬼影。她看的是天罰。

“白蛇令又出現了。”青說。

“我們撤的時候收到的。”天罰說。

“不是你們引來的。”青說，“是它自己找上來的。從貨站裡那臺電腦發出的訊息被切斷之前，訊號就己經出去了。那條加密資訊不是說給守衛聽的。是說給附近所有能聽懂的人聽的。”

“鴉巢己空，等待蛇蛻。”天罰說。這八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一粒極冷的鐵沙滾過舌頭。

青沉默了一瞬。風從湖上吹來，把她的黑髮向後掀了一下。那半張被疤覆蓋的臉在霧中顯得極不真實，像一張被水浸爛後重新拼起來的紙。

“在永夜的暗語裡，‘鴉巢’指的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階段的結束。‘蛇蛻’也不是一個動作。是一個儀式。”青說。她的聲音極穩，每個字都像放在冰上輕輕推過來，“每隔十二年，十二生肖中會有一個家族被清洗或替換。這叫‘換代’。蛇蛻，就是這種換代。現在，2001年，輪到巳蛇。”

天罰沒動。他覺得胸口像被一塊很遠的山石擊中了。不是重。是鈍。是那種從幾公里外慢慢滾下來、你明明看見了、卻還是沒躲開的石頭。青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像在拆一個極老的信封：

“被選中的生肖，所有本家都會在儀式前被處理掉。三房、次家、外支，一個都不會漏。除非那個被認定要繼承蛇位的人回來。你的父親當年不想讓你回去。所以他把你放進了彈藥箱。他想讓你成為一把沒有蛇紋的刀。但刀的綱，是蛇骨。你逃得再遠，印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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