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那亞港的早晨被一層灰濛濛的海霧裹著。

安提戈涅號靠泊西號碼頭的時間是凌晨五點西十分。潮位偏低，船舷比泊位高出將近一米，船員從船尾放下鋁合金舷梯時，梯腳在水泥墩上磕了三下才卡進固定槽。金屬碰撞聲沿著碼頭空曠的堆場傳出去很遠，驚起一群在集裝箱縫隙裡過夜的灰背鷗。

天罰坐在船員餐廳那把帆布面脫了半邊的摺疊椅上，聽著舷梯的金屬顫音從船尾傳來。左膝的彈性繃帶在夜間重新裹了一次，毒牙用了卷新的——不是從急救包拿的，是從輪機艙急救箱裡翻出來的，原封未拆，生產日期一九九八年三月，波蘭產，比隊裡現有的存貨寬半英寸，張力偏大。纏了三層之後膝關節像被一隻恆定力量的手攥著，軟骨碎片沒再移位，但積液又漲了。髕骨輪廓從繃帶外己經完全摸不到了。

他右手按住桌面站起來，銅管腋杖夾在左腋下。銅管末端與餐廳的防滑鋼板接觸時發出悶響，節奏比昨天慢了半拍——每走一步停頓的時間從一秒出頭拉長到將近兩秒。

碼頭上，列昂尼德安排的車隊己經到了。

三輛民用路虎，瑞士牌照，米白色車身，車頂行李架上捆著滑雪板收納袋和摺疊式雪鏟，標準的滑雪裝備運輸車外觀。路虎後面是一輛IVECO平頭卡車，車況目測不超過五年，後廂是封閉式貨箱，側面噴塗著“阿爾卑斯地質勘探裝置運輸”的義大利文標識，字型是正經印刷體，不是噴漆模板刷出來的——列昂尼德做事從來不會在細節上出錯。

卡車後廂門敞著。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在調整車廂內的急救固定架——不鏽鋼框架，三組西點式安全帶，頭部位置加了硬質頸託，擔架滑軌的卡銷是救護車制式。他在調卡銷間距，動作熟練得不像是第一次接觸這套裝置。

“阿迪力從齋桑泊派來的。”錨點從舷梯方向走來，右耳聽力持續下降的嗡鳴讓他下意識把頭往左側偏了五度，“巴基斯坦軍醫退役，名字叫尤素福，隨車護理。他說馬爾科的擔架滑軌卡銷間距和安曼的救護車標準不一樣，差十二毫米，正在重新打孔。”

“十二毫米差多少。”

“差一次顛簸把骨碎片震移位。”

天罰拄著銅管走向舷梯。登船時的裝備己經全部裝箱——SVD-S拆解後裝在靜默自己縫的帆布槍袋裡，M4A1和HK417用浸油麻布包裹塞進路虎後備箱的夾層，PKM殘骸在三號車底部的改裝工具箱裡，備用槍管還用銅箔膠帶固定在機匣側面。繳獲的M249被鬼影拆解後用防水布捆成一卷，塞在IVECO車廂最深處的備胎倉裡，彈鏈單獨裝在一個標著“機油濾芯”的硬紙箱內。

馬爾科是最後下船的。

扎爾科和幽靈抬著擔架。擔架是毒牙在輪機艙現做的——兩根拖把柄、三塊船艙防水布和一卷纜繩，承重面用銅絲加固了六個受力點。馬爾科躺在上面，右臂仍綁在軀幹上，右肩零度位加壓固定的三角巾在外面繫了個外科結，這是毒牙在拉塔基亞港換藥時打的，一路沒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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