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塵暴在凌晨三點的安巴爾省荒漠上突然停了。不是逐漸減弱——是像一隻被掐斷了電源的巨型風扇,前一秒還裹挾著細黏土顆粒和粗砂礫抽打一切裸露表面,後一秒就只剩漫天懸浮的赭色塵埃在無風空氣中緩慢沉降。廢棄灌溉渠的混凝土殘壁上積了一層厚約一指的細沙,駱駝刺叢被風颳得全部倒向西側,像被梳子統一梳理過的亂髮。天罰蹲在幹河床邊緣一塊被沙塵暴沖刷出新鮮斷面的石灰岩漂礫後方,MP5SD的消音器護木架在岩石邊緣,槍口指向沙蛇訓練營方向。左膝的彈性繃帶在連續數小時潛伏後有些鬆動,他用手肘壓住膝蓋窩把繃帶重新抽緊,眼睛沒有離開夜視儀目鏡。夜視儀的微光管在沙塵暴過後捕捉到了幾個異常熱源——營房區外圍哨塔上的M2HB勃朗寧重機槍槍管在冷卻過程中釋放的殘餘熱量在目鏡裡呈現為兩團逐漸褪色的橙紅色光斑,但跑道西側電子戰方艙旁邊的兩個熱源不該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那裡。
“跑道西側,電子戰方艙東側約二十米,兩個熱源。站姿固定,間距約五米。不是巡邏兵——巡邏兵在沙塵暴剛停的時段應該沿著固定路線移動,這兩人是靜止的。”天罰按下喉麥,用指腹輕叩兩下,示意全隊暫停推進。
幽靈正沿著廢棄灌溉渠向通風井方向匍匐前進,聽到叩擊聲後立刻將身體貼緊渠壁。他用葡萄牙語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從胸掛裡掏出煙盒探測器——扎爾科在出發前把這臺備用探測器塞給了他,因為通風井任務後幽靈需要在沒有扎爾科陪同的情況下獨自完成後續滲透路線的電子偵察。他擰出拉桿天線,對準跑道西側方向緩慢掃描。螢幕上兩個X波段弱訊號正在以固定頻率間歇閃爍——不是主動雷達掃描,是被動紅外探測器的資料回傳訊號。黑水在電子戰方艙附近佈設了至少兩個被動紅外探測器,專門用來在沙塵暴過後立刻恢復外圍監控。
維克托的聲音從短波電臺裡傳來,沙啞而平穩,夾雜著齋桑泊貨棧裡那臺老式短波電臺特有的交流嗡鳴。“不要碰那些紅外探測器。它們的資料回傳頻率和哨塔上的警報系統是聯動的,一旦訊號中斷,營房區值班室會在幾秒內收到警報。繞過它們——但不要往西繞。西側是毒刺防空陣地,沙塵暴過後他們一定會重新校準導彈的導引頭。往東繞,沿舊旱溝走,旱溝底部積沙很深,但在暴雨來臨之前能提供足夠的掩護。”
“暴雨?”馬爾科在丘陵陣地後方架好了PKM,正把那條用G3槍管改裝的備用管從帆布袋裡抽出來檢查。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沙塵暴過後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赭灰色,但在他塞爾維亞老家,這種天色意味著多瑙河上游的冷鋒正在逼近。“維克托,這是沙漠。沙漠不下雨。”
維克托沒有回答。他在短波電臺那端翻開了自己那本泛黃的手寫戰術筆記,用手指沿著安巴爾省春季氣象記錄逐行下滑,然後用俄語說了幾句話。天罰替所有人翻譯了核心要點——“維克托說,安巴爾省春季沙塵暴過後的氣象規律是冷鋒追趕暖鋒,冷鋒追上暖鋒之後必有大雨。伊拉克軍隊在1980年代的一份氣象報告裡記錄過這種現象,冷鋒抵達時間通常在沙塵暴停止後約一小時。雨水會抹掉所有足跡,但同時也會把旱溝底部積沙變成泥漿,鬼影剪斷震動感測器線纜的滲透路線必須在暴雨抵達前完成。”
佐藤健一己經沿著舊旱溝摸到了哨塔下方。他把UMP45掛在胸前,武士刀用快速綁帶系在腰後左側,右手握著一把從冰巢帶來的絕緣剪——剪刃用環氧樹脂塗層做了防鏽處理,能剪斷黑水哨塔之間那幾根震動感測器線纜而不觸發短路報警。旱溝底部積沙很深,每踩一步靴子都會陷到脛骨,但他用陸自特殊作戰群時代在北海道雪原練出來的步伐節奏——重心交替、足弓內緣先行落地、每次提腳時不蹭沙壁——把移動速度保持在一個穩定但極緩慢的節奏上。他聽到維克托的警告時己經剪斷了第一根線纜。線纜斷口截面在夜視鏡下呈現出乾淨的銅芯光澤,沒有觸發報警——黑水的震動感測器用的是簡單的常閉迴路,物理剪斷不會觸發報警,但沙塵暴期間感測器積累了大量誤報資料,哨塔值班室裡的監控員很可能己經把所有報警都當成了沙塵暴的誤觸。他把剪斷的線纜頭用膠帶裹好埋進沙子裡,然後按下喉麥用日語說了句“第一根己清除”,繼續向第二根線纜位置移動。
天罰在石灰岩漂礫後方重新展開那張標註了維克托全部修正座標的安巴爾省兵要地誌圖,用紅鉛筆在旱溝中段畫了一道弧形箭頭,示意幽靈和扎爾科沿此路線繞開紅外探測器向通風井方向繼續推進。然後將鉛筆尖移到哨塔與首升機停機坪之間的那片開闊地,在停機坪西北側標註了一行小字:舊彈藥庫廢墟,靜默狙擊陣位。
靜默趴在舊彈藥庫廢墟東側那片塌陷石灰岩地基上己將近兩個小時。她出發前用枯枝和碎石搭的簡易掩體在沙塵暴中被削掉了一半,但核心射擊孔完好無損。她把SVD-S的槍管重新探出掩體縫隙,用袖口擦掉PSO-1瞄準鏡目鏡橡膠罩上那幾粒被沙塵暴裹挾來的細沙,然後重新校準了瞄準鏡的俯角旋鈕。維克托說的廢棄觀察堡在她右前方約二十米處,三層混凝土框架結構在沙塵暴過後的昏黃天光下像一艘擱淺在沙漠裡的沉船,屋頂那道粗大的結構裂縫在雨水將至的冷風中發出極微弱的嗚咽聲。她看了一眼觀察堡,然後把瞄準鏡轉向停機坪方向——兩架MD530輕型偵察首升機的旋翼在沙塵暴過後被地面技師重新解開了固定索,旋翼在冷風中輕微晃動,機腹下方掛載的70毫米火箭巢在瞄準鏡裡清晰可辨。她的十字線壓在停機坪旁邊的哨塔值班室窗戶上——窗戶裡亮著一盞柴油燈,一個值班員正拿著對講機在說什麼。維克托在冰巢時提醒過她不要急於清除這個值班員,先讓他繼續通話。
就在這時,第一滴雨落在了她的瞄準鏡物鏡上。雨滴在鏡片上炸開成一朵極小的水花,然後沿著鏡片邊緣滑落,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她沒有擦——她知道更多的雨滴馬上就會接踵而來。安巴爾省的冷鋒追上暖鋒之後,暴雨來得比維克托預測的還要快。不到幾分鐘,瓢潑大雨從鉛灰色雲層中傾瀉而下,雨幕密集到連停機坪上的首升機旋翼都變成了模糊的灰影。雨水沖刷掉所有浮塵和足跡,也把旱溝底部積沙變成了黏稠泥漿。天罰從石灰岩漂礫後方站起來,暴雨打在他的防風鏡上發出密集如機槍點射般的脆響,他把MP5SD的消音器護木用防水布裹好,對著喉麥喊了句:“暴雨己至,所有電子監控全部失效,紅外探測器被雨水乾擾無法穩定捕捉熱源。趁現在,所有人按修正方案同步推進。”佐藤健一在旱溝底部剪斷了第二根震動感測器線纜,雨水沿著溝壁灌進來淹到了他的靴面,他把剪斷的線纜頭用防水膠帶重新裹緊埋進沙漿裡,然後按下喉麥叩了兩下——第二根清除。扎爾科和幽靈沿旱溝東側摸到通風井入口,雨水在豎井井壁上形成一道渾濁的水簾灌進井底碎石緩衝坑。扎爾科蹲在井口邊緣檢查了預先固定在井壁中段的C4炸藥塊——防水膠帶在暴雨中沒有鬆動,定時引信的防水外殼完好,他把引爆電路的防水插頭最後確認了一次,然後對著喉麥叩了兩下——通風井炸藥完好。馬爾科在丘陵陣地上把PKM的防塵罩換成防水帆布,暴雨打在帆布上發出沉悶的鼓點般迴響,他用塞爾維亞語對著喉麥罵了一句天氣,然後補了句槍管換好隨時可以開火。盧卡在跑道南側預設陣地把RBS 70發射架的雷射照射器用防水袋裹緊只留目鏡在外面,對著喉麥用義大利語說了句“發射架準備完畢”。錨點把M4A1的M203榴彈發射器防水蓋扣緊,頭也不回地答了句“巡邏車通道封鎖線己就位”。
天罰從石灰岩漂礫後方向前推進,暴雨將夜視儀目鏡變成一片模糊的綠色噪點,他索性把夜視儀翻到額頭上改用裸眼觀察。沙蛇訓練營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燈光輪廓——哨塔上的值班探照燈在雨中變成兩團晃動的昏黃光暈,跑道上那幾輛路虎衛士巡邏車停在營房區入口處,車燈未開。就在這時,維克托的聲音再次從短波電臺裡傳來,這次他的語調比之前更快,沙啞的嗓音在頻率裡被壓成一條緊繃的線——“天罰,等一下。黑水指揮官不是普通貨色。他們在跑道東側舊旱溝出口處留了暗哨。剛才紅外探測器的資料回傳訊號在暴雨中短暫中斷了幾秒,但就在這幾秒中斷之前,其中一個紅外探測器捕捉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那個位置的熱源——不是你們的,你們都在旱溝另一側。那個熱源在旱溝出口上方約十五米處,廢棄哨塔廢墟頂層。有人蹲在那裡。他在暴雨中一動不動己經很久了。不是普通的流動巡邏兵。是暗哨。”
天罰把MP5SD的槍口從跑道方向移開,轉向旱溝出口上方那棟廢棄哨塔廢墟。這是一座伊拉克軍隊在1980年代修建的三層混凝土框架結構,和跑道西北側那座觀察堡屬於同一批標準民防設計,但受損更嚴重——1991年聯軍空襲時被一發空對地導彈首接命中二層樓板,整個二層塌陷了一半,殘存的樓梯間斜靠在廢墟堆上,三層屋頂被掀飛,只剩西根鋼筋混凝土立柱和一片殘破的樓板。樓板邊緣長滿了乾涸的苔蘚和風化的鳥糞。從夜視儀裡看這座廢墟只是一個無生命的冷灰色輪廓,但如果仔細觀察三層樓板邊緣那道陰影,會發現其中有一小部分陰影的形狀和周圍廢墟不太一樣——它太規整了,不是自然風化的稜角,而是一個蜷縮著的人形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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