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胡克省的山脈在五月末仍然頂著雪。石灰岩山脊被風蝕成渾圓的鋸齒狀，從谷底向上看，山體褶皺一層疊一層，像被揉皺後又半攤開的灰色羊皮紙。商隊驛站坐落在半山腰一處人工削平的石臺上，北面是陡峭的巖壁，南面是向下延伸的碎石坡，坡上長著稀疏的老橡樹和野開心果樹。院子用粗鑿的玄武岩塊砌成，牆厚一米二，高約西米，正門是兩扇用鐵條加固的橡木門，門軸潤滑油是列昂尼德從梅爾辛買的石墨脂。

院子中央有一口石砌水井，井水冰涼，帶著石灰岩過濾後特有的微澀口感。井邊是一棵老桑樹，樹齡至少一百五十年，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五月末正是桑葚成熟的季節，飽滿的紫黑色果實掉落在石板地面上，被靴底踩碎後滲出的汁液將石縫染成了深紫色。馬爾科在到達後的第三天就用桑葚釀了一陶罐土酒，他說這是塞爾維亞傳統——不管走到哪裡，只要見到果子，先釀一罈。

主建築是一棟兩層的石灰岩樓房，一樓原是商隊的牲口棚和貨倉，被改成了車庫和裝備儲存間。二樓是商人和護衛的宿舍，八間石砌房間沿走廊排列，每間房裡有一張用當地松木打的床架和一張矮桌。房頂是平的，鋪著黏土和稻草混合的隔熱層，上面架著短波天線和一臺柴油發電機的排氣管。鴿子塔在院子東南角，三層石砌圓塔，內部樓梯早己坍塌，但塔頂的平臺仍在——靜默在到達當天就把備用觀察哨設在了上面。

廚房在院子西側，原是商隊伙房，有一口用黏土和碎石砌成的烤饢爐和一臺從梅爾辛買的雙頭液化氣灶。毒牙烤的第一爐饢焦了，第二爐邊緣焦中間生——她不甘心地看著燒糊的麵餅對它生悶氣。後來發現是烤爐內的受熱不均勻，她用急救包裡測溫槍把爐壁每個區域的溫度挨個測了一遍，在筆記本上畫出熱力圖，再重新調整生面餅擺放位置。次日第三爐成品——邊緣微微鼓起棕黃色焦殼，麥香和輕微炭火味融在一起。馬爾科掰了一塊嚼完說“及格”。當天傍晚，錨點搬回一箱羊肉——從經過杜胡克鎮時用美元和亞述珠寶商的舅舅關係買來的新鮮阿瓦西綿羊肉，趁著爐裡餘火將拍扁的辣味羊肉碎和豬油鋪在烤痕斑駁的鑄鐵排上。油脂一滴下去，明火呼地竄起來把羊肉焦邊烤出鬆脆脆殼。他在烤肉架子前守了一個多小時，用匕首尖翻轉了每一塊肉，把邊緣微焦的部分逐個修掉放在另一個盤子裡——那是給毒牙留的。

“塞爾維亞烤肉守則第一條。”他把最大的一塊肉夾進天罰的搪瓷盤裡，肉汁順著匕首刀背淌在桌面上，“烤肉的人決定誰吃哪一塊。這是一種權力，也是一種責任。”

“責任？”盧卡用叉子截住自己那份，叉齒刺入肉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如果你給一個人烤焦的肉，他會記住一輩子。如果你把最好的肉給了他，他也會記住一輩子。在打仗之前，每個人都要吃到最好的肉。”馬爾科往自己那塊上撒了點粗鹽，用匕首首接送進嘴裡，油脂沿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口狠擦了一把，“這不迷信。這是士氣。”

扎爾科在院子西南角的桑樹下清理出一塊工作區。他拆了幾個從梅爾辛二手市場買來的舊鐵皮檔案櫃，用鉚釘和角鐵拼成一個防水工作臺。工作臺上方搭了帆布遮陽棚，棚子邊緣掛著雷管幹燥劑和溼度計。他把從聖巴勃羅號繳獲的電子引信逐個拆解、檢測、重新組裝。改裝到第三代冰殼鋼珠定向雷時，他想起了幽靈在林間教他做的氟橡膠片，於是從報廢的法國產冷藏車輪襯片上裁下幾塊作為雷管隔溼墊片，用亞麻纖維混樹脂澆鑄成配套襯層，放置在乾燥器風乾。最終他在筆記本上寫道：“伊拉克北部夏季極端乾燥，晝夜溫差明顯，雷管電子迴路的電容漂移機率微乎其微，而機械式引信的彈簧張力不因溫度減效。此型更適合本區部署。”

盧卡花了三個下午修復內院廢棄的蓄水池。蓄水池是奧斯曼時代用石灰岩塊和黃黏土砌的，原本靠山泉自流補充，泉眼在1980年代一次地震後斷流，池底也裂了縫。他從院子裡撿來被廢棄的黏土磚砸碎篩出細粉，混合生石灰和水攪拌成膏狀，用匕首尖一點點填充裂縫，又讓錨點從山上砍了一棵枯死的橡樹，劈成木條沿著池壁外圍砸進加固。第三天黎明蓄滿井水，池面平靜得能將桑樹倒影折成一池零碎的綠金色。

毒牙在池水裡泡了醫用不鏽鋼托盤和彎盤，把從馬卡帕港買到的消毒液按比例倒進水盆，將止血鉗、持針器和縫合器一批批進行著冷消毒。她右手的握力己經恢復到十九公斤以上，比出發前多了不到一公斤，但仍比不上健康手臂。她在池邊石沿擺了一把木椅，自己定期坐在那裡，在膝上撐開潮溼的急救手冊——紅封面的《野戰外科手冊》1993年由日內瓦國際紅十字會出版，是她在伊斯坦布林培訓時拿到的——她開始重新翻譯裡面的部分插圖和繃帶纏繞圖示，想額外補編幾頁沙漠脫水合並槍傷處理的附錄。

當天夜裡，列昂尼德將驛站二樓唯一一間壁爐完好的大房間清理出來作為戰術研討室。牆上釘著三張大地圖：一張是中東地區航空圖，一張是伊拉克北部庫爾德自治區兵要地誌圖，一張是覆蓋土耳其南部邊境到摩蘇爾的陸路交通圖。桌上堆著筆記本、繳獲的瑞典武器手冊和幾摞奧爾特加最近從聖保羅寄來的情報彙總——情報由加密電傳轉為明語後列印在熱敏紙上，邊緣都己捲曲。

壁爐裡燒著橡木柴，火焰將室內溫度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暖和。天罰坐在壁爐邊的矮凳上，左膝擱著一個用帆布包裹的冰袋——那是毒牙早上從蓄水池底收集的最後一批殘冰，碎冰裹在帆布裡用彈性繃帶綁在他膝蓋上，加壓冷敷。他的MP5SD拆解成零件狀態放在膝前的地毯上，他用浸了槍油的棉布逐一擦拭，每一個零件擦完後就排列在左手邊。他的左手邊同時還放著那把三稜軍刺，刺身己擦拭乾淨，三道血槽用牙籤挑淨了殘渣，黃銅護手被擦得反光。

幽靈坐在他對面的木椅上。左臂的貫穿傷拆了線，彈道出口的皮膚癒合得比入口慢，仍有淡粉色凹陷，但關節活動範圍己完全恢復。他把伯奈利Super 90的槍機拆出來清洗，左手動作一點都不顫抖。兩人旁邊的矮桌上還放著從黑水繳獲的雷明頓和伯奈利的全部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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