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傑希爾山谷的黎明從東側山脊線後方緩慢滲出來,將整片峽谷染成一種冷冽的灰藍色。阿卜杜勒備用指揮部入口處的沙袋掩體上,兩個被靜默擊斃的哨兵屍體仍然保持著倒下時的姿勢,晨風從幹河床方向吹過來,裹挾著花崗岩粉塵和遠處T-55殘骸餘燼的焦臭氣味。那輛坦克的殘骸己經徹底冷卻了,扭曲的金屬外殼在晨光中泛著暗褐色的氧化光澤。Mi-24的殘骸在山腰上還在冒著一縷極細的白煙,像一根被風吹散的祭香。
天罰從指揮部拱頂下走出來,左手提著用防水油布包裹的阿卜杜勒首級,右手按在胸掛內側——那裡放著錄音磁帶、電臺通訊日誌和從阿卜杜勒指揮桌上收繳的黑水聯絡檔案。他的左膝在突入指揮部的近戰中又承受了一次側向衝擊,髕骨周圍的軟組織腫脹己經蔓延到脛骨粗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關節腔內過量的滑液在韌帶的擠壓下發出細微的摩擦感。但他沒有停。他把三稜軍刺收回腋下鞘套,刺身三道血槽裡沾著的血跡己經在晨風中乾涸成暗褐色的薄殼。
幽靈跟在他身後,伯奈利Super 90的彈倉裡重新壓滿了鹿彈。他左臂的縫合線在突入時又崩開了一針,毒牙在出發前用蝶形膠布拉合了傷口兩端,暫時止住了滲血。繃帶邊緣微微發紅,傷口周圍幾釐米的皮膚己經開始出現輕度炎症。盧卡在他右側扛著RBS 70發射架的三腳架,AR70短突擊步槍斜掛在胸前。馬爾科走在他後面,右肩上扛著拆卸完畢的PKM機槍,左肩揹著自己的雷明頓870。PKM的重量壓在舊傷上讓他每走幾步就咬著牙用塞爾維亞語罵一句髒話,走幾步再罵一句,不重複,每一句都針對阿卜杜勒的某個首系親屬。扎爾科走在隊伍最後,MP5K橫在胸前,腰間的脈衝起爆器己經拆了電池。靜默和錨點留在隊伍後方的狙擊陣位上,SVD-S和M4A1的槍口交替掃視著身後的山谷方向。毒牙和列昂尼德留守哨所,短波天線上的頻段仍在滾動掃描,但黑水的加密訊號在Mi-24墜毀後己經完全消失了。
前方山脊線盡頭,北方聯盟潘傑希爾谷地最高指揮官的馬哈茂德·薩利姆少將營地己經出現在視野裡。
營地位於一處由三面陡坡圍合的半山臺地上,海拔約兩千兩百米,原是蘇軍第40集團軍在潘傑希爾的旅級指揮所。外圍是一圈用蛇腹形鐵絲網和填土沙袋加固的環形工事,鐵絲網上掛著生鏽的空罐頭筒——簡易的觸碰報警裝置。工事內側停著三輛BMP-1步兵戰車,73毫米滑膛炮的炮口指向谷地方向。主建築是一棟用預製混凝土板和當地花崗岩塊混合砌成的兩層碉樓,外牆上的蘇聯時代紅漆標語己經褪成了淡粉色。碉樓兩側各有一排用松木和波紋鋁板搭建的營房,營房門口的土路上停著幾輛豐田皮卡和一輛烏拉爾-4320油罐車。營地上空飄著北方聯盟的綠色旗幟,旗杆是一根被彈片削斷後重新焊接起來的蘇軍通訊塔桅杆。數十名民兵圍坐在營房外的篝火旁,正用搪瓷缸喝著熱茶,聊著之前谷底的戰況。他們看見從山脊線上走下來的這群人時,先是以為看到了鬼——九個渾身沾滿火藥殘渣和乾涸血跡的人,扛著反坦克導彈發射架,腰上掛著霰彈槍,從晨霧中穿出來像一群從戰場上被重新拼裝起來的屍體。然後他們看到了為首的那個中國人手裡提著的油布包裹,一個人頭形狀的包裹在晨光中滴著深褐色的液體。
篝火旁的民兵齊刷刷站起來,AK槍口七上八下地對準了天罰,有人用普什圖語高喊“站住”。但沒有人開槍。因為他們都認識阿卜杜勒,也知道能提著他腦袋光明正大走進營地的隊伍,不可能是來偷襲的。
“我們要見馬哈茂德·薩利姆少將。”天罰用俄語對著喊話的民兵說,然後把阿卜杜勒的首級放在營地入口的沙袋掩體上,雙手垂在身側,掌心向前。“告訴他,阿卜杜勒·拉希姆的僱傭兵承包商來了,帶著他叛變的證據。”
馬哈茂德·薩利姆少將的指揮室在碉樓二樓,原是蘇軍旅長的作戰值班室。房間不大,約二十平方米,牆壁上釘著潘傑希爾山谷的全域兵要地誌圖和幾幅用紅藍鉛筆標註過的手繪戰術地圖。一張厚重的蘇聯時代橡木指揮桌佔據了房間中央,桌面上攤著最新的巡邏報告和幾份用達里語列印的情報彙總,桌上還有一部老式軍用電話和一臺用蓄電池供電的短波電臺。桌角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底殘留著沒喝完的綠茶。一盞煤油燈懸在天花板掛鉤上,火焰在晨光中顯得黯淡。薩利姆本人坐在指揮桌後面,他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瘦削老者,滿臉皺紋深刻如刀痕,一把灰白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穿著一套沒有軍銜標識但熨燙挺括的阿富汗國民軍舊式野戰服。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眼白因多年高原紫外線照射而泛黃,但瞳孔仍然銳利。他身後站著一排副官和部落長老,衣著從迷彩服到傳統普什圖長袍各不相同,但表情一致——疑惑、警惕、和隱隱的敵意。
天罰一個人走進指揮室。他把繳獲的斯捷奇金手槍、阿卜杜勒的配槍、和那把被卸了彈匣的無彈手槍全部留在了碉樓門口——赤手空拳走進敵方最高指揮官的指揮室,這在僱傭兵行業裡要麼是極致的自信,要麼是極致的愚蠢。薩利姆看著他走進來,淡褐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老辣的審視。
“你就是那個在谷底打掉了阿卜杜勒T-55坦克的中國人。”薩利姆用帶有濃重普什圖口音的俄語說。
“我們是被阿卜杜勒·拉希姆出賣的僱傭兵承包商。不是來與北方聯盟作戰的。阿卜杜勒與美國黑水公司勾結,偽造塔利班運輸隊情報,設伏誘騙我們進入潘傑希爾峽谷,意圖借你們北方聯盟之手消滅黑閃僱傭兵,事後由黑水接管全部瑞典軍火與黃金。薩利姆少將,在你們發動第二波進攻之前,我們打掉他的T-55完全是自衛。在谷底伏擊我們的人是阿卜杜勒的私人衛隊和黑水的‘蝰蛇’小隊——你們的民兵是被他派去當消耗品的人肉梯。”
薩利姆的副官——一個西十多歲的寬臉壯漢,右臉頰上有一道舊刀疤——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腰間手槍握把上。“胡說八道!阿卜杜勒指揮官為潘傑希爾戰鬥了十五年!他在科瓦奇聯絡我們時就說你們是偷物資的賊——你現在憑空指控他勾結外人,證據呢?”
天罰沒有說話。他從胸掛內側取出那盤錄音磁帶,放在橡木指揮桌上。然後他把阿卜杜勒電臺通訊日誌放在磁帶旁邊,日誌封面貼著從短波電臺上撕下來的黑水標籤。最後他把防水油布包裹放在桌上,但沒有開啟——不需要打開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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