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暉是在整理方舟資料庫第三批解封檔案時發現那段深空觀測資料的。不是刻意在找——她原本的任務是逐條稽核沈序教授遺留的理論物理備忘錄，為礦脈理事會技術倫理委員會下個月的公開審查做準備。沈序的備忘錄她讀了無數遍，幾乎能背出每一個公式的編號。但這次她注意到一個此前被忽略的細節：在備忘錄末尾的附錄索引裡，有一行極小的手寫批註，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像是寫批註的人已經困得握不住筆——“星際探測器回傳資料完整歸檔。座標參照系已校準。留待後人。”

方如暉把這行批註放大在資料板上，盯著“星際探測器”幾個字看了好幾息。然後她放下資料板，沿著方舟資料庫的索引目錄逐層往下翻，從理論物理學部的檔案櫃翻到深空探測部的歸檔區，在目錄最底層找到了一個被標註為“未分類”的子目錄。她用沈序備忘錄附錄裡的索引編號逐條比對，在螢幕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終於定位到了那份塵封已久的檔案——神庭早期無人星際探測器“遠望者”系列回傳的全部深空觀測資料。

資料量極大，跨越了漫長的時間跨度。神庭在鼎盛時期發射過十餘枚“遠望者”探測器，搭載的是早期的空間摺疊通訊模組，回傳訊號在母體失控後中斷。方如暉花了幾天時間把第一批資料包解壓出來，當第一組星圖在螢幕上展開時，她握著資料板的手指微微發緊。遠望者回傳的星圖裡，神庭母星的恆星光譜和修真界上空可見的任何一顆恆星都對不上。她反覆校準了座標參照系，將遠望者的星圖與格物學院天文分院積累的本地星表逐幀比對，結論確鑿無誤。

她放下資料板，揉了揉熬得發紅的眼睛，拿起符籙手機給葉知秋髮了條極簡的語音訊息。葉知秋剛從北麓試驗田回來，工裝袖口上還沾著草籽和泥土。他走進藏書閣時看到方如暉面前攤開的星圖，腳步停了一瞬，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從她手裡接過資料板，從頭到尾看了很久。

神庭母星的基礎檔案他曾經在方舟資料庫裡見過一部分——質量、半徑、大氣成分、陸地與海洋比例，每一項資料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但遠望者回傳的深空觀測資料表明，這顆行星所在的恆星系比神庭滅亡前的理論模型預估的要遠得多。空間摺疊技術讓神庭艦隊跨越了難以想象的距離，但也讓母星和殖民地之間的通訊延遲被拉到了不可逾越的尺度。神庭滅亡後，所有空間摺疊通道全部塌縮，母星就此斷絕。

“她不是毀於戰爭，不是毀於母體失控。她是被距離殺死的。空間摺疊通道一斷，殖民地就成了孤島。母星發不出救援，殖民地收不到回信。”葉知秋把資料板放在桌上。

方如暉沒有說話。她繼續往下翻資料包，翻到沈序在備忘錄裡夾著的一張極薄的靈箔碎片。靈箔上刻著一組極其複雜的頻率序列——不是神庭通訊協議，不是命魂載波，而是他推演多年的“飛昇機制”數學模型。方如暉把靈箔放進行動式掃描器，太虛仙境在識海中自動啟動推演。

推演持續了好幾個時辰。當她從推演介面上抬起頭時，窗外已經黑了，藏書閣裡只剩她桌上那盞小功率照明符燈還在亮著。太虛仙境的推演結論清晰到讓她感到一陣極深的震撼。沈序發現神庭的“飛昇”並非修士修煉到極致後破碎虛空——任何文明的終極形態都必然走向對宇宙基本規律的完全理解，而這種理解本身，就是飛昇的門檻。所謂渡劫天雷，不過是行星尺度上的靈氣場在高維認知衝擊下產生的電磁暴。修士以為自己在挨雷劈，其實是被宇宙的基本規律做了一次全面體檢。

林玄清是在子夜時分被符籙手機的震動叫醒的。他接起來，方如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他說了四個字——“筆記簿。大殿。”他披上道袍，李寒衣從床頭拿起銀哨子掛回脖子上，兩人沿著月光下的青石板路往學院大殿走去。

大殿裡的長明燈還亮著。方如暉已經把所有資料和推演結論投影在大殿正面的白牆上——左面是遠望者回傳的深空星圖，右面是沈序關於飛昇機制的理論模型，中間是一張極簡的路線示意圖：從陰山礦脈出發，以靈核為引力錨點，利用礦脈靈氣作為初始加速能量，在近地軌道上與神庭遺留的廢棄空間站殘骸對接，將其改造為深空探測平臺。

陸晨盯著中間那張路線圖看了一陣，忽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不是著涼，是被自己的呼吸嗆到了。當年在黑石關井下，他蹲在監測面板前看著蟲群密度曲線往上飆，說過一句話——“師尊，資料好像不對。”後來他們打贏了。

他直起腰，摘下護目鏡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第一步是重新啟用神庭的深空探測網路。遠望者系列探測器雖然通訊中斷了，但它們搭載的早期空間摺疊通訊模組和天罰殘骸裡那個軍用加密模組用的是同一套底層協議。我們已經破解了那套協議——破碎虛空救援行動時師尊用銀哨子把相位鎖定在了神庭軍用通訊協議的編碼格式上。只要把遠望者的通訊模組重新校準到靈核的脈動頻率上，就能恢復資料回傳。”

第二步是引力錨點。葉知秋在路線圖旁邊又畫了一幅極簡的引力場示意圖。靈核的引力調節精度在黑石關防禦戰期間被多次實戰驗證——三臺增幅器透過通訊陣盤做協同發射，可以把共振脈衝的有效壓制範圍成倍擴充套件。用同樣的原理，靈核的引力場可以把探測器從礦脈深處彈射到近地軌道，不需要任何化學燃料。第三步是深空探測平臺——天罰發射井的共振增幅陣列和飛船墓場裡那些斷成幾截的神庭艦隊殘骸，拆解回收後可以拼出一座空間站的基礎架構。沈序備忘錄裡提到的那套民用廣播協議被阿青重新改寫後，點對點通訊距離可以拉長到地月距離甚至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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