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體降解倒計時第八十一天,北麓荒原的地表在日出時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地震——探測儀上的震動感測器讀數平穩得像一條直線。是熱脹冷縮。持續多日的乾熱天氣把板岩層曬得發燙,又在凌晨被北坡雪峰上吹下來的冷風急速降溫,岩層表面的熱應力超過了風化板的疲勞極限,裂開了一道長約三十丈、最寬處三尺的裂縫。裂縫邊緣的碎石還在簌簌往下掉,撞擊聲在裂縫深處拖出極長極細的迴音,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嘆氣。
石堅第一個發現了異常。穿山甲趴在裂縫邊緣,鼻尖貼著地面,尾巴在碎石上敲出了一個所有隊員都沒聽過的組合——極輕極密的兩下連敲,間隔幾息,再敲兩下,像是在用尾巴打電報。清風蹲下來把耳朵貼近石堅的鼻尖方向,聽到了裂縫深處傳來的極微弱的低頻振動聲。不是蟲群,不是機甲引擎,不是神庭裝置——是母體。母體降解過程中殘餘的生物組織收縮時擠壓地下水層,水在巖縫裡沸騰又冷凝,發出一種類似遠處雷聲的悶響。每一聲間隔大約半個時辰,規律得像一顆正在緩慢停跳的心臟。
葉知秋站在裂縫邊緣往北望。北麓荒原的地平線上騰著一層極淡的灰黃色塵霧,那是持續乾燥和植被缺失導致的表層土壤風蝕。她把神庭生態恢復專案的標準觀測記錄表從懷裡掏出來,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用工整的神庭工程字型記錄著過去數日的風速、溫度、土壤含水率和植被髮芽率。發芽率那一欄的數字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冷地早熟禾出芽率正常,巖生棘豆因地表溫度異常偏高,休眠期未破。北麓大氣候異常不解決,區域性播種只能延緩退化,不能逆轉趨勢。”
“不是你的種子的問題。”林玄清說。他把探測儀的遠端大氣監測模組資料調出來,螢幕上的陰山北麓低壓異常帶仍然穩定地覆蓋著蒼狼嶺以北的全部區域,中心氣壓在過去數日里又下降了微弱但明確的一截。他把資料轉向葉知秋,“母體降解的殘餘能量透過礦脈靈氣迴路持續注入大氣,在北麓形成了一個持續性的熱力異常區。這個異常區不消失,北麓的降水帶就回不來。”
葉知秋把紅筆插回胸前口袋,看著林玄清:“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是生態學家。母體降解對北麓生態的影響有多大,需要你給一個定量評估。”林玄清在筆記簿上畫了一條時間軸,“母體降解倒計時還有八十一天。在這段時間內,殘餘脈動還會持續釋放。靈核的礦脈調節能力可以吸收大部分能量衝擊,但大氣環流的變化不在靈核的調節範圍內。我們需要知道,如果八十一天後母體降解完成,北麓的氣候能不能自己恢復——如果不能,我們需要提前準備干預方案。”
“好。”葉知秋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就去調方舟生態資料庫裡的北麓古氣候模型。
渡劫老怪盤腿坐在裂縫邊緣一塊翹起的板岩上,枯枝柺杖橫放膝頭,那雙渡劫金瞳沒有看裂縫,也沒有看塵霧瀰漫的地平線。他在看天。北麓的天空連日無雲,藍得發白,但在他眼裡,那不是天空——是大氣中稀薄靈氣流動的紋路。渡劫期修士的靈識能感知到凡人肉眼和探測儀都捕捉不到的靈氣脈絡,那些脈絡在持續多日的乾熱中被扭曲成了極不自然的走向,像一條被擰了太多圈的麻繩。
“母體從失控到現在,作了幾千年的惡。”渡劫老怪收回目光,語氣沒有憤怒也沒有悲憫,只有一種經歷了無數舊事之後的平靜,“但這事跟它沒關係——它是被神庭造出來的,又被神庭拋棄。現在它在降解,殘餘的脈動還在干擾北麓的氣候。但這已經不是惡意了,只是殘餘的生理反應,就像人臨死前身體抽搐。”
林玄清握著銀哨子翻過手掌,哨子內壁空空如也。母體的痛苦頻段他已經解析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重新分析都發現同一個事實——母體在關閉之後並非無聲。它仍在透過礦脈靈氣網路持續發出極微弱的訊號,不是求救,不是詛咒,不是教義。是痛苦。他低頭看著哨子,對李寒衣說:“不是去征討。母體沒有敵人了。它是神庭造出來的最後一個受害者,也是最後一個加害者。它快死了。在它死之前,我去送它一程。”
李寒衣把刀鞘往身後輕輕一撥,護手上那些被高溫射流劃出的細痕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幾千里都走了,不差這一段。”她頓了頓,刀鞘上的銅鈴極輕地響了一聲,“走吧。”
從北麓荒原到母體降解核心區,沒有路。舊礦道主幹線在飛船墓場以北就斷了,方舟峽谷更往北的區域在所有版本的神庭地圖上都是一片空白。葉知秋從方舟資料庫裡調出神庭滅亡前的原始地形圖,圖上標註著北麓曾經有一片巨大的內陸湖,湖面面積將近半個郡城轄區。母體失控後的靈氣風暴蒸發了湖水,湖床裸露了數千年,被風蝕成了一片佈滿鹽殼和乾裂泥塊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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