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戒嚴的訊息是在子時前後傳到各坊市的。不是敲鑼通知,沒有張貼告示,只是在各條主街的巷口悄無聲息地多了一排穿黑底紅邊甲冑的鎮魔司力士,每隔十步站一個,刀已出鞘三寸,刀身上的符文迴路在夜色裡泛著極淡的冷光。巡邏的馬隊蹄鐵上都裹了厚布,踩在青石板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有半夜起來上茅房的居民推開窗縫往外瞄了一眼,看見巷口那些黑黢黢的人影,趕緊把窗戶關嚴實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京城不太平。
司天監渾天儀自動記錄裝置的觀測大廳裡燈火通明。顧長庚把他那副玳瑁框水晶眼鏡推到額頭上,雙手撐在記錄臺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星軌感應符改裝成的訊號匯聚終端。終端顯示屏上,數十個探測節點回傳的資料正在以每息數十次的速度重新整理,那些紅色光點像是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在京城坊市圖的暗色背景上忽明忽暗地閃爍。大部分紅點集中在城東和城南,那裡是幾大世家的宅邸和道錄司總署所在地,但也有幾個紅點分散在城北的民居區和城西的坊市周邊。
“這幾個紅點是神殿的固定訊號節點,和之前從神殿面具上拆下來的銅質嵌片訊號頻段完全一致。”顧長庚用手指在顯示屏上圈出城東那片最密集的紅點區域,“這些固定節點應該就是神殿在京城的情報中轉站,每一個節點都是一臺微型脈網訊號中繼器,能把神殿總部的指令轉發給潛伏在京城的淨化工。”
陸晨站在顧長庚旁邊,把便攜陣盤監測終端接在訊號匯聚終端上,做了一次即時交叉比對。比對結果和他之前從狼頭溝廢棄地窖裡帶回的神殿脈網訊號圖譜完全吻合,包括幾個偽裝成符籙材料鋪的固定節點在內,探測陣列已經鎖定了不下數十個神殿訊號源。柳月把比對資料逐條填入流轉表,又用炭筆在坊市圖上把已鎖定的訊號源位置逐一標註出來。每標註一個,她的筆尖就在紙上停一下——有幾個位置她認得,是京城坊市裡經營了多年的老字號符籙鋪子和丹藥行。
“這些鋪子大部分都在京城經營了數十年,有些甚至傳承了好幾代人。”顧長庚摘下眼鏡,用袖子慢慢擦著鏡片,“如果不是探測陣列把訊號源精確鎖定到鋪子內部的密室裡,誰也不會懷疑這些老字號。”
與此同時,李寒衣的加密口訊透過黑鐵令牌傳了回來。口訊極短,但字字都像是寫在刀刃上:“黑石關蟲巢脈動頻率突然加速,加速幅度不大但極其規律,和神殿追蹤隊啟動淨化迴路時的脈衝頻率高度同步。陰山母體可能已經感應到京城方向的探測脈衝,正在透過脈網系統向所有潛伏節點發送啟用指令。小心,神殿可能已經知道你們在收網。”
林玄清把口訊逐字看完,抬起頭望向國師府東院正堂的穹頂。初代機破曉巨大的暗灰色身軀正矗立在正堂中央,關節液壓銅管在深度待機狀態下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胸腔正中央那塊裝甲板上的基因鎖指示燈一明一暗地閃爍著暖金色的微光。柳月已經把機甲備件箱裡所有能用的符文連線板全部拆封,按神庭原版維護規程逐片檢測了導通率。石鐵帶著幾個礦工兄弟把雷擊木飛劍貳型的模組化儲能倉從運輸箱裡搬出來,一個個碼在正堂地上,用油布反覆擦拭導軌上的電弧灼痕。十七和十九並排坐在正堂角落的一張矮案前,用古神庭文逐條翻譯靈箔中關於機甲基因鎖許可權管理的技術規範,翻譯完一條就遞給旁邊的陸晨,由他整理成標準館閣體操作手冊。
玄靈子從正堂內側的屏風後面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隻極舊的鐵力木書匣。書匣上的銅釦已經鏽成了暗綠色,匣蓋上刻著一個篆體的“玄”字。他把書匣放在矮案上,開啟來,裡面裝著的不是道經,不是手札,而是一沓泛黃的密摺副本。每一份密摺的封皮上都蓋著太祖朝的硃砂御印,印色已經氧化成了暗褐色,但印文仍然清晰可辨——那是玄陽子六十年前從司天監呈給太祖皇帝的礦脈封印進展報告。
“這些密摺是當年玄陽子師兄親自封存的。他離京之前把副本留在了國師府,說如果京城地下靈脈出現異常,這些檔案或許能派上用場。”玄靈子的手指在密摺封面上緩緩拂過,聲音蒼老而清冽,“其中一份密摺裡提到,師兄在封存京城靈核時發現靈核脈動頻率在特定方位會出現極其規律的異常波動。他當時推測京城可能潛伏著神殿的眼線,眼線手裡有某種能干擾靈核封印的裝置。他追查了很久,最終鎖定了一個方位。”
林玄清把那份密摺翻開。密摺上的字跡枯瘦而有力,和絕筆信上的筆跡完全一致。玄陽子在密摺裡詳細記錄了他對京城靈核異常波動的觀測資料——每日子時和午時,靈核脈動頻率會在東南方向出現一個極微弱的諧波干擾,干擾的波形和他在陰山礦脈深處測到的神殿能量虹吸裝置波形高度相似。他據此推測京城潛伏著至少一個神殿外圍成員,攜帶某種微型虹吸裝置,長期干擾靈核封印的穩定性。他追查了很長時間,將嫌疑範圍縮小到了城東雍王府附近,但因為郡城靈核封印告急,他沒有時間繼續追查,只能將這條線索封存在密摺裡,留待後人。
“雍王府。”林玄清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他對這座王府的瞭解僅限於禮部趙侍郎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雍王是皇帝的親弟弟,在朝中從不參與黨爭,在宗室中也不顯山露水,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對靈礦生意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姜家在郡城的礦場有好幾次被他名下的礦業商行越過府級衙門的礦務審批直接拿到了省城開採許可,當時姜逸飛還以為是省城官場慣例,現在看來,也許是有人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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