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明遠站起來,說青城派與青雲觀合作幾個月符師收入不降反升,標準化搶的不是飯碗,是把人從重複勞動裡解放出來。雲松真人笑著說白雲觀靈米稻田用了引靈微網和滴灌系統產量翻了一番。孫郎中埋頭記手摺唸叨著多段伸縮式注漿管可列入明年採購清單。何千戶走到臺前拿起雷擊木飛劍模組化儲能倉反覆端詳,問能不能裝鎮魔司制式弩機。顧長庚推著眼鏡繼續跟諸葛蘭爭論鏡片曲率最優解。
正堂氣氛從僵持轉向活躍時,馬崇禮站了起來。
先把茶盞放回案上,用綢帕擦手指,再緩緩起身。鴉青暗紋長衫泛冷光,胸口馬家族徽銀線繡成。向玄靈子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像用尺子量過:“林觀主標準化符籙令人耳目一新,方才幾位討論也展現了貴觀在礦務和藥理上的實力。但馬家在京城做符籙生意三代人,墨的配方和符紙處理工藝是祖上傳下來的。標準化丹砂墨配方——尤其天元石粉末目數和新增比例——若對外公開,馬家祖傳墨方便公之於眾。林觀主,這份手冊裡的墨方引數,你打算公開到什麼程度?”
精準無比的問題。不是技術,不是商業,是規則——標準化意味透明,透明意味公開引數,公開引數意味馬家祖傳配方的商業壁壘被打破。馬崇禮問的不是技術,是利益。臉上無表情,那雙沉冷的眼睛一直盯著林玄清,等他露出破綻。
林玄清看著他。正堂空氣再次收緊,雲樸拄杖的手停了,顧長庚摘下眼鏡轉過身來,諸葛蘭放下黃銅零件手按劍柄。林玄清開口,語氣和回答所有技術問題時一樣平穩清晰:“墨方引數不需要公開馬家祖傳配方。標準化公開的是符籙迴路幾何引數和蝕刻精度標準——這是符文字身的結構引數,與墨的配方無關。墨本身各家可用自己的配方,只要靈氣導通率滿足標準化最低閾值,就可在體系內使用。標準化公開的是符籙幾何標準,不是制墨配方。馬家墨方不必公開,也永遠不會被要求公開。就像諸葛家精密零件,標準化只規定尺寸和公差,不規定淬火工藝。手藝永遠是手藝,標準永遠是標準。”
諸葛蘭把手從劍柄上鬆開,嘴角微揚。顧長庚低聲說了句“尺寸和公差,這個比喻用得好”。雲樸竹杖頓地,蒼老聲音帶了笑意:“馬崇禮,林觀主說了——標準只管尺寸,不管你家淬火。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馬崇禮沉默片刻。臉上仍無表情,但手指在袖口內側輕叩三下——細微動作,只有離他最近的馬文昭看見。他知道,大伯只有做決定時才這樣叩手指。馬崇禮朝林玄清拱手,語氣那股沉冷的度量退了幾分,換上更接近商人談判的坦率:“話說到這個份上,馬家沒有繼續反對的理由。但墨方標準——若標準化檢測需要一套統一的最低閾值,馬家願意參與前期測試。”
林玄清點頭:“歡迎。測試資料越多閾值越準。馬家百年制墨經驗,正是標準化體系需要的。”
雲樸從道錄司站起拄杖走到臺前,看看林玄清又看看馬崇禮,再轉向眾人,蒼老聲音穿透整座正堂:“貧道在道錄司做了大半輩子鑑定,見過的秘方妙法不計其數。林觀主這套東西——符籙標準化、礦脈淨化、驅蟲膏配方、模組化符陣——用最簡單的材料和最直接的原理,每一項都有實測資料。道錄司鑑定標準確實該重新修訂了。諸位都是行家,貧道不繞彎子——總署即日啟動符籙鑑定新規修訂程式,鑑定處牽頭,邀請各大道觀和符籙商共同參與。修訂期間鑑定照常,新舊標準並行過渡。”
正堂安靜一瞬,幾個觀主同時站起向雲樸拱手。馬崇禮與馬老爺子低聲交談,老爺子緩緩點頭,龍頭柺杖頓地。馬崇禮轉向雲樸拱手:“馬家願參加新標準制定。”孫郎中站起來說工部礦務司願提供勘測資料作參考資料,諸葛明也表態願提供精密零件尺寸公差標準作符籙迴路幾何引數制定的參考範本。
玄靈子從主位站起走到正堂中央。藏青法袍袖口銀線雲雷紋泛微光,聲音平靜深遠:“貧道在國師府六十年,見證過道門無數變革。有些起於刀兵,有些起於筆墨,今日這場起於一行資料。”轉向林玄清,“格物之學也好,道門傳統也罷,歸根結底為了人。標準化能替代重複勞動,替代不了人的心智。你今天展示了機器精度,真正打動諸位的是你對分寸的把握——技術分寸、利益分寸、人心分寸。三種分寸把握好了,路就能走得遠。”
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林玄清身上:“過幾日你要去勘測京城地下靈脈。那條靈脈的封印維持了六十年,靠的也是分寸。動它時同樣要把握好分寸。”
極輕,像自言自語。林玄清拱手行禮,沒有回答,只將手冊副本雙手呈給玄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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