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河中。兩岸稻田早已收割乾淨,稻草紮成捆堆在田埂上,覆一層薄薄的白霜。林玄清坐在船頭,把從郡城帶回來的礦脈走勢圖鋪在膝蓋上,硃砂筆在京城方向畫了個圈。每過一個縣境,他讓陸晨用便攜陣盤測一次靈氣基底值。從郡城到京城,靈氣濃度在緩慢攀升,進入京城地界後斜率陡然變陡。這個趨勢和他上次在驛館做的初步分析一致——京城地下的靈脈可能不是支脈,而是一條獨立的主脈,規模比郡城那條更大。但沒有黑霧,沒有蟲體活性訊號,什麼都沒有。像一條被徹底淨化過的礦脈,或者一條從未被開採過的處女脈。
如果京城地下的靈脈從未被蟲群侵入過,只有兩種可能。林玄清擱下硃砂筆,端起薑茶喝了一口,要麼這條靈脈從未被人用聚靈之術碰過,處於原始的平衡狀態;要麼有人在暗中維護封印,維護手段比玄陽子的鎮魂印更隱蔽、更系統。能在京城這種地方長期維護靈脈封印而不被人察覺的人或勢力,實力和目的都不簡單。
陸晨在日誌本上記下這條分析,旁邊畫了個問號。柳月把沿途靈氣基底值資料整理成一張折線圖,折線末端在京城方向陡峭地翹起來,像一條抬頭看天的蛇。石堅蜷在船艙裡,甲冑蹭著乾草沙沙響,偶爾探出腦袋,鼻尖嗅一嗅河面上吹來的北方空氣。
船行數日,在青州最北的渡口靠岸。驛站的馬伕舉著牌子等在渡口,牌子上寫著青雲觀林觀主。從渡口到京城,沿途每過一站,驛丞只要看到黃綾詔書上的字印戳,立刻親自牽馬換轎、安排食宿,不敢有絲毫怠慢。其中一個驛丞大概是頭一回見到皇室密探體系的印戳,緊張得茶壺都端不穩,滾燙的茶水灑了半桌,一邊用袖子擦一邊連聲賠罪,臉漲得通紅。林玄清說沒事,再沏一壺就好。驛丞沏第二壺時手還在抖,但茶總算端穩了。
陸晨在日誌本上記下每個驛站的換馬時間、驛道狀況、沿途關卡的通行效率。柳月每隔一段測一次靈氣基底值。石堅蜷在騾車裡,偶爾探出腦袋嗅一嗅窗外陌生的北方空氣。
進入京城地界的前一天傍晚,林玄清在最後一個驛站的客房裡把沿途所有的靈氣基底值資料鋪在桌上,和太虛仙境裡儲存的礦脈走勢圖做了一次交叉比對。攀升的斜率在進入京城地界後已經陡到相當程度,還在繼續往上走,沒有任何減緩的跡象。如果這條靈脈確實從未被蟲群侵入過,它蘊含的液態靈氣總量可能比郡城礦脈還要大得多。這麼大一條靈脈,在京城地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從未被人發現過——或者說,早就被人發現了,但被人刻意隱藏了起來。他用硃砂筆在礦脈走勢圖上京城的位畫了一個雙層圈,圈旁打了個問號。
抵達京城那天是午後。城牆比天樞郡城更高更厚,深灰色的城磚砌得嚴絲合縫,糯米灰漿的勾縫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裡泛著極淡的青光。城門洞上方嵌著一方巨大的石匾,二字被風雨侵蝕出細密的紋理,反倒更添厚重。城門洞有三道,中間最寬,能並行三輛馬車。守門的兵士穿的不是郡城那種皂衣,而是黑底紅邊的制式甲冑,腰間佩統一規格的直刀,刀鞘上的鉚釘排列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林玄清出示黃綾詔書,守門校尉雙手接過,仔細核對了字印戳後立刻立正行禮,親自帶他們穿過城門洞,沿著寬闊的主街朝皇城方向走去。
京城的主街比天樞郡城寬了將近一倍,巨大的青石板被車馬碾得光滑如鏡。沿街鋪面大多是三層樓,底商樓上住人,招牌鎏金鑲邊,字型比郡城的更講究。行人的穿著也比郡城體面得多——男的大多綢緞長衫,腰間佩玉;女客挽著各式髮髻,插著金銀珠翠。偶爾有幾個穿道袍的修士在人群中穿行,道袍顏色和紋樣各異,青城派的藏青雲紋、白雲觀的素白長衫,還有些林玄清叫不出名字的京城本地道觀制式。空氣裡混著茶樓飄出的茉莉花香、包子鋪蒸籠裡的肉香、藥鋪煎藥的苦香,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從皇城方向飄來——和郡守府靈堂裡燃的是同一種香,只是更沉更厚。
陸晨騎在馬上,一邊走一邊在日誌本上畫京城主街簡圖,沿途官署和坊市的位置逐一標註。石堅從揹包裡探出腦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轉,鼻尖不停地翕動。
校尉把他們引到皇城東南角一座獨立的官署門前。三進的院落,外牆刷月白灰,門楣上掛著欽差館驛的匾額,門口站著兩個穿黑底紅邊甲冑的禁軍。胸甲上刻著極細的符文迴路,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熒光——防護型符文,品級不低。校尉向禁軍低聲說了幾句,禁軍讓開通道。驛丞親自迎出來,將一行人引入館內最好的幾間客房。
客房陳設簡樸但精緻:硬木板床鋪著厚實的錦褥,桌上擺著新添了油的銅燈,窗臺上放一盆文竹,窗紙是透光極好的白綿紙。驛丞姓鄭,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但做事一絲不苟。他親自提了兩壺熱水送到房裡,又吩咐廚房備了一桌素席。他說林觀主一路辛苦,今晚請在館驛歇息,陛下明日早朝後在御書房召見,屆時會有禮部官員來接。又從櫃子裡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厚棉氅放在床頭,說京城夜裡比南方冷得多,觀主若要出門,這件棉氅比薄道袍暖和。
林玄清道謝。鄭驛丞退出去後,他把帖子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的京城籠罩在冬日午後的薄霧裡,遠處皇城的琉璃瓦頂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極淡的金光。更遠處,城北方向,山巒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是京城北郊的皇陵方向。他忽然想起玄陽子在《靈脈寄生體觀察記錄》最後一頁背面用極淡的墨跡寫的那行字:靈脈之核非止一處,北望京畿,似有同脈。當時他不確定這行字是什麼意思,現在站在這座巨大城池的窗前,望著遠處霧氣籠罩的山巒,他忽然明白了玄陽子晚年在密室裡反覆翻看這份記錄時的心情。他不是在回顧過去,他是在找下一個封印點。他已經知道郡城地下的靈核是母體,但他懷疑京城地下還有另一個母體。他沒有時間了,只能把這句話留在記錄最後一頁,留給後人。
陸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從鄭驛丞那裡借來的京城坊市簡圖。他把簡圖鋪在桌上,對照日誌本上的標註開始畫更詳細的城區圖。柳月把揹包裡的裝備逐一清點,用過的過濾罐換上新外殼,共振器發射腔樣品用油紙重新包好。石堅蜷在床腳,甲冑沒脫,鉚釘在窗紙透進的微光裡閃著一排細密的光。它的尾巴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京城地下有東西,不深,但很安靜,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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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陳長生杜小月陳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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