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郡城回青雲觀的路,林玄清走了整整兩天。來的時候是初秋,稻田剛開始泛黃,山道兩旁的烏桕樹葉還是青的。現在已是深冬,田裡的稻茬被霜打成了黑褐色,烏桕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上掛著幾顆零星的白色籽實,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是一樹紙錢。山風吹過來已經不光是涼,而是帶著一股針尖般的寒意,順著道袍的領口往裡鑽。林玄清把領口攏緊了,揹著那隻從黑石關帶回來的沉重揹包,沿著青雲觀後山的碎石小徑一步一步往上走。揹包裡裝著蟲核結晶殘片、資訊素濃縮液殘留物樣本、趙三的銅匠工具、從黑石關溶洞巖壁上刮下來的命魂封印碎片,還有太虛仙境推演出的三份核心資料——影的呼吸式封印結構拆解圖、銅匣共振反制方案、以及從郡守府密室舊檔案裡整理出來的礦脈全線封印節點完整清單。每一件東西都分門別類用油紙包好,塞在揹包最裡層的夾袋裡,貼著胸口那枚玄陽子玉佩。
石堅走在他前面,甲冑上新換的鉚釘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裡閃著一排細密的冷光。它在黑石關溶洞裡被蟲核衝擊波震鬆了好幾處鱗甲片,後腿甲片上還嵌過一小塊蟲核結晶殘片,柳月用鑷子夾出來之後留了一道極細的劃痕,石堅自己用鼻尖蹭了好幾天想把那道劃痕蹭掉。狗崽跟在隊伍最後面,從郡城出發時它還興奮地轉圈,走了兩天之後變成了安靜的跟班,只在偶爾聞到路旁灌木叢裡有野兔氣味時才豎起耳朵。
陸晨走在林玄清右側,肩上挎著兩隻鼓鼓囊囊的帆布褡褳,一隻裝著日誌本和謄抄的礦脈檔案副本,另一隻裝著便攜陣盤終端和備用儲能倉。柳月揹著裝備箱跟在後面,箱子裡裝著正壓呼吸面罩、過濾罐和暗蝕封印符的材料。他們剛從郡城最深處的那場戰鬥裡走出來,每個人的道袍上或多或少都沾著洗不掉的暗金色殘漬,那是蟲體結晶汽化後留下的鈣化痕跡,用清潔符反覆清理也只能淡化,無法完全消除。
轉過鬆林邊緣那道熟悉的彎,青雲觀的山門出現在視野裡。護山大陣的淡金色光幕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地流轉著,隘口節點的狀態燈全部是綠色。石牆上新添了幾道糯米灰漿灌縫的痕跡,是石頭走之前沒來得及補完的那段矮牆,清風替他補上了。山門口的碎石路被掃得乾乾淨淨,路邊堆著幾捆剛從後山砍回來的柴火,柴火旁邊蹲著黃鼠狼精,正用爪子碾一撮新採的草藥。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綠瑩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然後繼續低頭碾藥。
清風從正殿裡快步走出來。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新道袍,袖口用細麻繩紮緊,右手腕上還戴著那枚林玄清臨走前給他的靈氣計量符鋼片。他快步走到林玄清面前,沒有像以前那樣叫一聲“師父”就咧著嘴笑,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師父瘦了,眼眶底下有兩團極淡的烏青,道袍肩上的補丁旁邊又多了一道新刮破的口子,還沒來得及縫。清風看到那些細微的變化,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只是很平靜地接過林玄清肩上的揹包,然後回頭朝灶房方向喊了一聲“趙小婉,把灶上溫著的粥端出來”,又朝工坊方向喊了一聲“石頭,去後院把新打的幾把飛劍劍坯搬進庫房,把偏殿收拾出來給師父放裝備”。
林玄清看著清風發號施令的樣子,想起自己走之前把這本陣盤操作手冊交到他手裡時,他還會因為緊張而把手冊抱在懷裡。現在他把手冊揣在腰間一個專門縫製的布口袋裡,需要查資料的時候單手就能翻開,翻到需要的頁面最多隻需要幾息。護山大陣的狀態燈全部是綠色,靈米稻田的第二季已經收了,第三季的秧苗正在育苗盤裡吐新芽,飛劍工坊的訂單排到了年後,礦洞勘察隊的值班表端端正正地貼在老槐樹下的公告木板上,每一項任務後面都標註了負責人和完成時限。
正殿裡飄出靈米粥熟悉的清甜米香,老槐樹下黃鼠狼精碾藥的石臼發出規律而沉穩的聲響。石堅爬到老槐樹根上把自己蜷成一個球,甲冑上的新鉚釘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一排細密的光。狗崽在院子裡繞著老槐樹跑了一圈,在自己的老位置上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朝著山門方向豎著。
當天下午,林玄清讓清風把這段時間觀裡所有積累的事務逐一彙報。清風從偏殿搬來一沓裝訂整齊的冊子,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活字印章蓋著標題和更新日期——《護山大陣陣盤巡檢日誌》《靈米稻田第二季收穫記錄及第三季育苗方案》《飛劍工坊排產計劃及原材料庫存清單》《礦洞勘察隊值班表及廢棄礦洞巡查記錄》《弟子訓練進度表及引氣突破情況彙總》《符籙及丹藥訂單登記冊》。每一本冊子裡都是密密麻麻的工整記錄,大部分是趙小婉的字跡,偶爾夾雜著杜仲和柳月的筆跡,清風的批註用硃砂小字寫在記錄旁邊,簡明扼要,每條批註後面都標註了處理結果和處理日期。
林玄清逐本翻閱。看到護山大陣陣盤巡檢日誌時發現清風在隘口節點儲能倉粉末更換週期上做了微調——從原來每半月一換改成了按節點實際靈氣消耗量動態更換,高負荷節點每旬一換,低負荷節點仍然保持半月一換,這個調整把天元石粉末的月消耗量降低了近兩成卻完全沒有影響陣網防禦強度。靈米稻田第三季育苗方案裡趙小婉和杜仲聯名寫了一份實驗記錄,他們用不同目數的天元石粉末做了三組育苗對比實驗,發現用最細目粉末浸種能提高出苗率,但超過某個目數之後出苗率反而下降,這份實驗記錄的格式和他的實驗筆記簿如出一轍,有對照組、有資料表格、有結論分析,最後還附了一句“建議下一季擴大實驗樣本量,增加不同溫度條件下的對照分組”。
他把冊子合上,抬頭看著清風。清風站在供桌前,腰挺得筆直,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緊張地用手搓衣角。林玄清問他弟子們的引氣進度,清風從冊子裡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進度表鋪在供桌上,表上每個弟子的名字後面都標註了靈氣儲量最新數值和引氣突破時間。清仲的靈氣儲量已接近入門弟子中的最高水平,清石和清巖穩定增長,清婉和清月最近一次引氣訓練都突破了個人最佳迴圈時間,新收的絡腮鬍子清猛和瘦高個清言也步入了正軌。林玄清在進度表末尾用硃砂筆批了一個“閱”字,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清仲即日起開始修習丹道進階課程,由杜仲帶教;清婉和清月編入符籙研發組,由陸晨帶教。
傍晚時分,林玄清讓所有弟子和礦工兄弟到老槐樹下集合。他把從郡城帶回來的訊息簡要講了一遍:黑石關蟲巢核心已被影的命魂重新封印,暫時穩定;王崇禮脫離了密探體系掌控,目前正往蒼狼嶺方向逃竄,手裡有仿製的密室鑰匙和囤積的資訊素濃縮液,極可能在近期試圖闖入玄陽子密室;玄陽子密室裡封著第三塊天元石和畢生道法心得,這些心得中很可能包含徹底消滅蟲巢核心的方法。他需要儘快進入密室,在王崇禮之前取得道法心得。但由於密室門口的命魂封印仍在運轉,開啟密室需要做好萬全的封印解析和防護準備,在此之前不能貿然闖入。
清風聽完之後沒有多問細節,只是翻開陣盤操作手冊在最後一頁空白處飛快地寫下幾行字:即日起護山大陣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隘口節點儲能倉粉末全部更換為最細目,陣盤判別靈敏度上調一級;後山瀑布方向增設環境檢測符監測節點,每隔一炷香自動回傳一次資料;所有弟子取消休假,每日訓練結束後編入輪值巡邏組;礦洞勘察隊暫停一切井下勘察任務,轉為地面警戒。
石頭扛著飛劍劍坯從工坊裡探出腦袋,大聲說了句“俺去把隘口那幾根舊支柱全換了”。清猛把寬刃大劍從背上解下來靠在老槐樹上,說了句“師父你放心去密室,外面的事交給咱們兄弟”。清言沒有多話,只是從袖子裡掏出新畫的環境檢測符把手裡的一沓符紙逐張檢查了一遍。老槐樹上一根枯枝被風吹落掉在石堅背上的甲冑上,石堅用尾巴把它掃下來繼續蜷著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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