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檔案被人拿走了——檔案還在,但檔案的擺放順序和前面幾排完全不同。前面的檔案全部按年份從舊到新排列,這一格的檔案卻被打亂了順序,幾本不同年份的卷宗混在一起,有的書脊朝裡、有的書脊朝外,像是被人匆忙翻過之後胡亂塞回去的。他從這一格里抽出最舊的一本——封面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青雲嶺礦脈支脈探礦記錄》,標註時間是四十年前,恰好是玄陽子來郡城聚靈的同一年。翻到最後一頁,他發現這一頁被人撕掉了。撕口很不整齊,從右下角斜斜往上撕,殘留的紙茬上還能看見半個硃砂圈——圈的位置恰好和玄陽子礦脈分佈圖上標註“靈脈之核”的位置重合。
“有人撕掉了最後一頁。撕得不專業——角撕斜了,紙茬還在。應該是匆忙中撕的。”
李寒衣走過來,接過林玄清手裡的卷宗,低頭看了看撕口。“如果不是郡守自己撕的,那就是有人在他死後——或者在他死前不久——進過密室,找到這本卷宗,撕走了最後一頁。但這個人能進密室,卻沒有動郡守的屍體,也沒有動書案上的任何東西。他要的不是錢,不是官印,只是這一頁。”
“撕這一頁的人,和送藥瓶、送靈木炭的人,不太可能是同一個。如果是同一個人——他完全可以在送藥瓶的同時找個藉口讓郡守把這一頁翻出來給他看,或者直接問郡守要一份謄抄本,不需要冒險在郡守死後潛入密室偷一頁紙。郡守的死如果是王崇禮布的局,來偷紙的人可能不是王崇禮。或者反過來——郡守的死不是王崇禮直接下的手,他只是提供了藥瓶和靈木炭,真正動手的另有其人。”
李寒衣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很久。她不是在想林玄清的話對不對,她是在想,如果這些推論全部成立,那麼天樞郡城這盤棋上就不止一個棋手。郡守姜懷遠是姜家的家主、朝廷的地方長官,他的死從表面看是病逝,從證據看是被金鱗蟲感染致死,從動機看可能涉及一條跨越數十年的靈脈秘密。而這個秘密,有人在六十年前就想封住,也有人在六十年裡一直想挖出來。
林玄清把撕了頁的卷宗放回書架,又從書架上抽出另一本檔案——蒼狼嶺礦場的勘探記錄。翻到其中一頁時他停住了。這一頁上用硃砂圈了一個名字:黑石府趙氏礦行。旁邊有郡守的批註,筆跡極細:“趙氏與河間府往來密切,疑有私採靈礦之嫌,已令停採。”批註的日期很近了。
“趙氏礦行。黑風洞那隻虎妖死前提過,有人在黑石府偷偷採挖天元石。當時我以為是王崇禮在背後操控。但現在看來,黑石府那邊可能還有別的勢力——王崇禮在府城,控制的是符籙和藥材的渠道;黑石府那邊控制礦脈私採的人,也許是另一個。”
李寒衣把直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書案上。刀刃在油燈光裡泛著冷冽的寒光,映出她微微蹙緊的眉心。“郡守這幾年一直在查私採靈礦的事。如果他查到了什麼,而這個訊息威脅到了私採者的利益,那殺他的人就不一定是王崇禮——或者不止是王崇禮。王崇禮可能只是提供了工具,真正需要郡守死的人,在黑石府。”
“要查清黑石府那條線,需要親自去一趟。但在去黑石府之前,先把停雲山莊脈眼的封印加固——今天姜平來報,石筍根部的裂縫比之前寬了將近一倍,有人在最近幾天裡進過山莊後山,在石筍上刻了一道新的刻痕。刻痕的筆法和玄陽子鎮魂印的起筆筆順一致。這人如果不是玄陽子的傳人,就是翻到了玄陽子留下的某份手稿,在試手。”林玄清把青瓷小瓶、靈木炭殘片、熏籠冷灰樣本以及撕了頁的卷宗逐一收進證物袋,放進揹包裡。
李寒衣將刀掛回腰間,走到密室門口,回頭看了這間狹小的房間最後一眼。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微微搖晃,將書架上的卷宗脊背照得忽明忽暗,郡守靠在太師椅上的側影投在牆上,安靜得像是還在批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公文。
“我爹當年封礦時,如果知道六十年後會是這樣,不知道還會不會把靈脈引到這裡來。”她說完便轉身走出了密室,腳步聲沉穩而乾脆,幾步就消失在了密室外面的書房裡。
林玄清在密室裡又逗留了片刻。他走到書案前,將那幅寫了一半的行書小心卷好,放進證物袋裡——這是郡守最後的遺墨,也許以後用得上。然後他把熏籠裡的冷灰全部裝進一隻小布袋,繫緊袋口。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環顧了一圈密室,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痕跡,然後吹滅書案上的油燈,走出密室,輕輕帶上了那扇包著鐵皮的厚木門。
外面書房裡,書案上那盆文竹的葉片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曳。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雨雲散盡之後露出的星空格外清明。遠處槐樹巷方向傳來茶攤老周收攤時挪動茶壺的叮噹聲,隔著大半條巷子,在夜風裡顯得格外遙遠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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