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踩上後院的青磚地面,一步步走到坑邊。陳文扶著劉晴站在坑沿兩步遠處,沒有再往前。
他低頭看著坑底。那些白骨和鏽鐵在昏光中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層,有些完整的頭骨和肋骨還能辨認出人形,更多的已經碎了散了和泥土混在一起辨不清你我。幾百個降卒,被活埋在這裡上百年,骨頭被土和鐵鏽醃成了暗黃色和灰白色的混合體,上面覆著薄薄一層乾涸了不知多少輪的溼氣。
我來了。林涵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後院裡格外清晰,替王伯陽來的。
坑底有一陣極輕的風升上來。拂過他的臉,帶著一股土腥氣和若有若無的暖意——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這坑底撥出的最後一口氣。他蹲下來,把三塊玉並排放在坑沿的石頭上,把那兩封信展開鋪在旁邊。然後他摸出打火機,摁亮火苗。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沒有立刻把火苗湊向信紙,而是看著坑底那些白骨,聲音不高不低地宣告了一句:
王伯陽殺你等數百人,活埋於此。今日三玉並毀、二信齊焚,罪已錄——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血債,血償。
他把火苗湊向信紙。
橘紅色的火光吞沒了紙面的暗褐色字跡,吞沒了後人親啟四個字,吞沒了那些工整的、平靜的、寫著一滴心頭血的細筆字。信紙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白的碎屑,飄飄揚揚地落向坑底,落在白骨和黑土上。兩封信同時燃盡了。然後他把三塊玉一枚一枚地丟進了火堆——玉是燒不化的,但火可以燒掉玉面上附著的血漬。那些藏在蓮花紋凹槽裡的王伯陽舊血,在高溫中滋滋作響,從玉面紋理深處滲出來,在玉面上洇開暗色的水痕,然後蒸發成氣。
火滅了。
坑底那些被燒成灰的信紙碎屑和烤過的玉器散落在白骨堆上,灰白色的餘燼和白骨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紙哪些是骨。
林涵伸手,從自己的衣袋裡摸出那支血鋼筆。筆尖剛才已經劃破過他的掌心,還殘餘著半凝的血珠。他把筆尖對準自己的左手掌心,用力按下去——新血從舊傷口裡湧出來,順著掌心往下淌,順著指縫滴落到坑邊的青磚地面上。他握緊拳頭,讓那一滴血從拳縫裡擠出來。
一滴,落在坑沿的泥土裡。滲了進去。
他鬆開拳頭,站在那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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