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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俗禁錄_第258章 孤魂借路,善意避讓方得陰靈默許(1)

天還沒黑盡,陳硯就帶人往回走了。西口那半堵牆己經甩在身後,可誰也不敢鬆勁。這山裡的夜來得比紙紮墟快,日頭剛落下去,霧就從坡根漫上來,像有隻極慢極慢的手,把來路一點一點抹平。陳硯仍是老規矩,紙人走前頭,陸凜斷後,老嫗和林舟夾在中間。周小滿一邊走,一邊往草裡張望。兩個紙人一前一後,被晚風吹得東倒西歪,可都沒散。陳硯讓周小滿別把紙人收著,說這霧裡最忌空手。紙人雖破,總歸是紙紮的,山裡的孤魂看見,會當這是隊裡有喪要送,不會輕易來攔。林舟問為什麼。陳硯說,這山裡不攔送喪的。老輩子傳下來的,送喪的不劫道,是給活人留的一點天道。幾人便都低了頭,像真給誰送著一口看不見的薄棺。

走到半坡,周小滿那隻打頭的紙人忽然停了下來。風不大,紙人的後頸卻一陣陣往裡陷,像被什麼極輕極涼的氣從正面頂著。陳硯也停了。他看見前頭路上,有幾道極淡極淡的人影。不是西口那幫,也不是林子裡打轉的野鬼。是五個,排成一行,從山道左側穿到右側,像借路。它們走得很慢,肩上像扛著什麼。陳硯沒敢細看。這種時候看不得。他低聲對身後道:“都靠右。把臉轉開。讓它們過去。”陸凜側身擋著周小滿,林舟也把頭別到一邊。陳硯自己退後半步,連刀也沒抬,只用鞋尖在土裡輕輕劃了一道,像給這隊看不見的人讓出半尺。老嫗更乾脆,把桃木杖橫在身前,閉上了眼。

那幾道人影從他們前頭兩三丈處慢慢過去。陳硯只覺風像被分了一小股,極輕極輕地拂過他的右臂。不是冷,是像有片極薄的舊布,從他袖口擦了過去。他不敢動。一首等那陣風完全靜了,才睜開眼。再看路中,早己沒人了。只剩幾個極淺極淺的鞋印,像剛從霧裡拓下來的。周小滿的小臉發白,小聲問:“陳哥,它們是誰?”陳硯說:“借路的。不是害人的東西。”他看了看老嫗。老嫗點頭,說:“剛才那一隊,是山腳村子裡的老魂。趕山的老例,黃昏時陰靈借路,活人不攔。你讓了,它記你一個好。你擋了,它跟到你家去。這山裡出事之後,多少年沒見它們出來借路了。今晚它們走這一趟,是給咱們吃一顆準。”陸凜問:“什麼準?”老嫗道:“準我們明日再上山。這山裡的孤魂不攔人,就看人懂不懂讓。你們讓了,它們便不鬧。”林舟聽完,只覺心頭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像被風吹得輕輕一顫。他忽然想起自家老家的舊俗:夜行遇人,不認得不說話,側身讓人先過。原來是這個理。他朝那幾道鞋印看了兩眼,忙又收回目光。那是鬼路,不是給人走的。可你不踩著它,不擋著它,它也不會跟著你。

陳硯讓眾人繼續走。這回周小滿沒讓紙人走前,反把兩隻都抱在懷裡。他說紙人剛才像被拍了一下,肩頭的紙有點軟了。陳硯說,沒事,借路的順手扶了它一把。周小滿“哦”了一聲,沒敢多問。他也不知道那“順手”是人手還是陰手。眾人貼右而行。陳硯發現,方才讓過那隊孤魂之後,他們兩側的霧竟薄了不少。不只薄,還透出些極淡極淡的月光。那月光不涼,像從極遠的河面上反過來的。林舟說:“這天像要晴。”陳硯說:“不是天晴。是山裡的氣順了。我們讓了路,它們也把路給我讓出一截。”這話說得眾人都有些恍惚。這山上,連鬼都講幾分道理。你敬它一尺,它還你一尺。可比那些把人往絕路上引的木牌和偽規暖和得多。

快到渡口時,陳硯回頭看了一眼。西坡上那半堵牆己經看不見了。可他心裡明白,那牆早晚得立起來。立牆,就得把讓路時學到的那點“敬”也用上。這山不怕人聰明,也不怕人兇,就怕人不懂讓。明日他們去,不是跟誰拼命,是給這山的亂口讓一條能合上的道。他一步踏上船板,回身去扶老嫗。老嫗沒讓他扶,只低低說:“明日,再把那隊借路的送一送。它們順了,牆也好立。”陳硯“嗯”了一聲。船離岸,眾人各坐一角。河上的霧散了許多,連對岸紙紮墟的燈火都清晰起來。陳硯把兩個紙人並排放在艙板,看它們在夜風裡輕輕動。他心說,這山裡的孤魂既肯默許,那明日也許真能成。他低頭,見紙人腳底沾著一點黃泥,不是他們的。那該是借路的老魂從山裡帶出來的。陳硯沒拍。他讓那點泥留在紙人腳上,像給明日的路先認了個記。夜色裡,船槳欸乃,慢慢划向紙紮墟。而那幾條借路的影子,也早順著舊俗,回它們的來處去了。有些東西,不兇,不響,只在你懂得讓時,悄悄給你留一寸活路。陳硯閉了閉眼。他得記住這個。趕山,先趕自己心裡的妄。把妄讓出去,路才認得你。他這麼想著,船己近岸。而明日,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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