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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世潮生_第38章 眾生(1)

洞裡的日子,竟也過出了煙火氣。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把洞角那堆乾柴攏成一堆火。火一生起來,冷氣就退了一截,人也跟著暖了。白露翻出箱底最後一點鹽,老王把採來的蕨菜和野菜擱在石板上烤,滋滋地冒著油。阿坤拄著拐在火邊添柴,火光把他半邊臉映得通紅。馬俊蹲在稍遠處守印,也被香味勾得抬起頭,喉嚨動了動,又低下頭去——他覺得自己沒資格吃這口熱乎的。

“馬哥,過來吃點。”白露喊他,“守著印,也得吃飯。你不吃飯,哪來的力氣守?”馬俊愣了愣,到底挪了過去,接過一塊烤蕨菜,燙得首換手,卻笑了。

老王用斷掉的燈架和藤條,把洞口橫樑加固了三道。他年輕時在工地上幹過幾年,手上有準頭,敲出來的楔子嚴絲合縫。他敲完,還用腳蹬了蹬,末了拍著胸脯:“這下老虎進來都得卡牙!”眾人笑他,他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倒把前幾日的驚惶笑散了幾分。他蹲在洞口,望著霧裡那兩點幽光,低聲咕噥了一句:“管你什麼虎,老子這道梁,夠你啃半年。”

小李把畫了半個月的陣圖和自己記的路線併成一整張“逃生圖”,用炭筆描得清清楚楚,哪條路通哪、哪塊石頭會塌、霧從哪個方向來,標得密密麻麻。他推了推眼鏡:“萬一……我是說萬一,咱得有條退路。”他畫完,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條路都刻進腦子裡。

阿坤拄著拐,給白露演示怎麼用攝影燈當訊號、用反光板晃敵人的眼:“光這東西,陰東西最怕。咱這行別的沒有,燈管夠。”他一條腿站著,另一條懸著,手卻穩得很,把燈舉高、壓低、橫掃,一樣一樣教她。“記住,燈一亮,別愣,先往人多的地方撤。”白露學得認真,眼眶卻紅紅的,她知道他一條腿還腫著,是為了護她才傷的。她低聲說:“阿坤,你自己也注意點。”阿坤咧嘴笑:“我皮糙肉厚,沒事。”

馬俊守在玉印旁,手上的黑痕一天比一天淡。他不再縮著,反倒主動給眾人分水,一瓢一瓢,穩穩的。分到齊亦面前時,他頓了頓,低聲道:“齊老師,那晚……謝了。要不是你,我這隻手早就廢了。”齊亦接過水,沒多說,只拍了拍他的肩:“守好印。”馬俊使勁點頭,把“守好印”三個字,像嚼飯一樣嚼了兩遍。

陸屏舟講故事。講他年輕拍戰地紀錄片,困在山裡半個月,斷糧三天,是老鄉用一把草藥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那會兒我發燒燒到西十度,人都糊塗了,就記得那老鄉拿草根煮水,往我嘴裡灌。我醒過來,第一句話問他,這是什麼藥?他說,活命的藥。”老人笑,“所以我這輩子拍片子,只拍人。你們別怕,老頭子見過的死,比這山裡的霧還多。霧再濃,天總會亮。”

眾人破涕為笑。

章媛和齊亦靠在洞壁上,遠遠看著這一幕。燈影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像是給這陰冷的石洞鍍了一層暖。章媛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他們比我想的強。”

齊亦望著那群嚇過、哭過、如今又支稜起來的人:“因為你給了他們底氣。你在,他們就覺得能出去。人心裡有底氣,才撐得住。”

章媛沒答,眼裡卻有一點軟。她忽然想,師父當年說“醫者的本分是救人”,救的不只是命,還有心裡那口氣。這一洞的人,正是靠著她和齊亦立著的那口氣,才沒散。她看齊亦一眼——這個當紅影帝,此刻蹲在燈影裡,臉上沾著灰,袖子捲到肘彎,哪還有半點銀幕上的光鮮,卻比銀幕上任何一次,都更像個人。

小滿顛顛跑來,塞給兩人各一塊烤得焦香的蕨菜餅:“姑姑吃!齊叔叔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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