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道封印裂開的剎那,黑霧像決了堤。
章媛那一嗓子“退後”還沒落,霧己經卷到廟門口。齊亦幾乎是本能地轉身,白玉鐲在腕上一轉,青光炸開,化成一道半弧的光壁,把湧上來的黑霧“砰”地擋在廟前。霧撞在光壁上,發出黏膩的、像無數隻手抓撓的聲響,一波接一波,不甘心似的往裡拱。光壁被撞得微微一晃,齊亦咬著牙,把鐲子往前抵了抵,青光才又穩下來。
“往裡退!”章媛一把將小滿拽進廟,回身朝眾人喊,“都進廟後頭!別碰霧!”
人群亂作一團。白露的哭聲、群演的驚叫、馬俊壓低了嗓子的“快走快走”,混在風聲裡。有人被門檻絆了一下,摔進灰裡,又被旁邊的人連拖帶拽地拉起來。齊亦護著光壁往後退,退到廟堂深處,腳下忽然一空——廟後本來就有一道塌了的偏門,門後是個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被碎石和香灰埋了半截,平日裡誰也不會注意。章媛蹲下身,以簪挑開碎石,一股陳年的藥味從洞裡滲出,乾燥、溫熱,帶著一點極淡的草木香,和外面那股腥完全不同。
“藥王洞。”她只看了一眼洞壁的刻痕,就認了出來,“岐黃觀的舊跡,當年守陣的弟子在山裡採藥歇腳的地方。”她伸手進去探了探,洞壁乾燥,沒有水汽,“進來。這裡能躲。”
眾人一個接一個鑽進洞。有人走得急,撞在洞口的石壁上,悶哼一聲也不敢停。洞不深,卻乾燥,西壁沁著涼潤的溼氣,不像外頭那股腥。章媛把醫藥箱開啟,先給小滿和幾個驚得發抖的群演發了顆安神丸,又讓齊亦以玉鐲的暖意烘了烘洞口的石,權當一道臨時屏障。青光透過石壁漫進來,把洞口封成一層溫熱的膜,外頭的黑霧撞上來,撞不破,便只在膜外遊走。
等最後一個人進來,齊亦撤了光壁,背靠石壁滑坐下來,額上全是冷汗。他垂著手,看著自己發顫的指尖,半天才啞聲說:“……我真的會這些?”
章媛在他身邊蹲下,三指搭上他腕,指腹按了一會兒:“脈有點亂,是耗氣。你剛才那一下,是以自身陽氣化符,凡人撐不了多久。”她從箱裡取出一粒硃紅色的藥丸,“含著,別咽,半個時辰就好。”
齊亦含了藥,那股涼意順喉頭下去,混沌的腦子漸漸清明。他抬眼,看見章媛正藉著簪光,給洞壁上的刻痕一筆一筆地描——那是個很老的藥廬圖樣,旁邊歪歪扭扭刻著“阿亦師弟搗藥處”幾個字。字跡己經風化得淺了,卻還認得出當年的筆畫,有一處“藥”字刻得尤其用力,像是刻字的人當時手抖了一下。圖樣畫得也稚拙,屋角歪著,煙囪畫得比房子還高,一看就是個不常畫畫的少年,認認真真地替自己刻了個記號。
齊亦盯著那行字,胸口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這字……”
“是當年守陣弟子刻的。”章媛沒抬頭,“不必在意。”她描完最後一筆,收回手,指尖卻在那個“亦”字上,極輕地停了一瞬。那個字和齊亦的“亦”,是同一個字。她沒告訴他。有些話,要等他自己想起來,才有分量。
洞外,黑霧裡傳來一聲低低的、含混的吼。不像獸,也不像人,倒像是一整座山,在喉嚨裡悶著疼。那聲音壓得極低,卻震得洞壁簌簌落灰,幾個群演又縮成一團。
章媛描字的手指停了一瞬,把簪光攏了攏,護在眾人頭頂。青光柔和地漫開,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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