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沿著那道舊徑走了一整夜。月亮從頭頂偏西之後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天色從墨藍轉為一種深沉的藍灰色,沙地失去了月光之後變成一片暗沉的海,只有腳下那道被踩實的舊徑保持著比周圍略淺一線的顏色,像一條正在緩慢浮現的底線。他走著,沒有停。胸口的竹板和銅片持續交換著溫度,兩個物件之間的介面正在變得越來越貼合,像是被體溫和行走共同焐軟了之後正在彼此適應形狀。
天邊泛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走回了一處他認得的地方。那道矮牆在不遠處立著,灰白色的石面被晨光照出一層溫潤的暖光。牆根處那塊木板還在,但木板上的字跡比上次看到時更模糊了,像是風雨又洗過幾遍之後,那些刻痕正在被緩慢地磨平。往前走,有人等你這七個字裡,字已經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個殘存的撇,像是正在被晨光和露水溶化。
林淵在矮牆前停了一會兒。他沒有再蹲下去看那塊木板,只是站在牆前,看著晨光在石面上緩慢地移動。那道風從他肩側繞過來,在牆面上停了一停,像是在確認這堵牆還在原處,然後繞回他身側。他繼續走,沒有回頭。
天色越來越亮。他走回那片稀疏的林地時,陽光已經從樹梢之間斜照下來了,地面上的落葉被晨露打溼,踩上去有一種溼潤的軟韌。他穿過林地,走上那條他曾經走過的土徑。兩側的野草比上次經過時更高了一些,草葉邊緣沾著露水,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澤。他沿著土徑走,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
走了半個時辰,他路過一處他曾經歇過腳的緩坡。坡上和上次一樣長著矮草,草葉被風吹成同一方向。他在坡前停了一步,不是要歇,而是胸口那塊竹板在他停步的瞬間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取出來看了一眼。晨光落在板面上,那些蜿蜒的路徑比在月光下更淺一些,但路徑上那些被他反覆經過的節點正在發出極淡的微光,像是被夜裡的露水浸泡過之後正在陽光下緩慢地蒸發。
他把竹板收好,繼續走。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穿過了那片石林。石林在晨光裡和夜色裡是完全不同的樣子,那些灰白色的石柱被陽光染上一層溫潤的暖色調,石柱之間的地面上,細粉的紋理清晰可見,像是被晨風剛剛梳理過。他穿過石林的時候,沒有往暗紅長袍人消失的方向看,只是沿著記憶中的路線穿行,每一步都落在那些細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
他走出石林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樹梢以上了。那條灰白色細粉鋪就的岔路口在前方鋪展開來,兩根分岔各自伸向不同的方向。他站在岔路口中央,兩條路都在晨光裡亮著。一條是來的路,通以太石,通歸位殿;另一條是新路,通落星渡,通矮牆,通密林,通那道裂隙。他站在中間,兩條路他都走過了,都記得腳下的質地和沿途的標記。
他沒有選任何一條。他沿著岔路口中間的那條線走了出去——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而是從兩條路之間的空隙裡穿過去,走上了一條他之前沒有走過的窄徑。窄徑很窄,只容一個人透過,路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野草,草色嫩綠,像是剛剛長出來不久。窄徑的方向和兩條路都不一樣,既不朝東南,也不朝西南,而是直直地指向正南。
他踏上窄徑的時候,胸口那塊竹板忽然整片暖了一下,從中心向邊緣均勻地擴散開來。那暖意持續了大約三四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回落到之前恆定的溫度。那道風從他左肩換到右肩,又換回左肩,像是在重新校準自己的位置。他沿著窄徑繼續走,步子比之前略微快了一些,像是終於走上了一條和他自己的步頻完全吻合的路。
窄徑兩側的野草漸漸變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面。土面是溼的,踩上去留下一道清晰的鞋印,鞋印的邊緣整齊而完整。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發現那些鞋印的間距正在變得比以前更均勻,像是他的步伐正在被這條路本身校準。他繼續走著,窄徑正在逐漸變寬,從僅容一人透過變成可以兩人並行的寬度。兩側的野草退得更遠,露出更開闊的視野,遠處的天際線在正午的光線下清晰而遼遠。
他走了一整個白天。從岔路口出發,穿過一片他沒有印象的緩坡地帶,繞過幾叢灌木,又經過一段被溪水漫過的低窪地。溪水不深,剛沒過腳踝,水溫涼而清澈,踩過去的時候能看見水底的卵石被水流衝得微微滾動。他涉水而過,鞋襪溼透了,踩在岸上的時候發出咕嘰的水聲。他沒有停步處理,繼續走,溼透的鞋襪在行走中慢慢被體溫和日曬烘乾。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走回了一處他幾天前走過的地方。那道刻著劃痕的石頭立在路邊,灰白色的表面被斜陽照出一層暖光。他在這塊石頭前停住了。他上次經過這裡的時候是兩天前的傍晚,暗紅長袍人正是在附近把第九卷竹簡交給了她。他在石頭前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道橫線摸了一遍。劃痕還在,但深淺和上次有些不同了,有些地方更淺了,有些地方更深了,像是有人在他離開之後又來過這裡,用同樣的鈍器在原有的劃痕上重新描過一輪。
他在石頭前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繼續走。窄徑在這裡和那條灰白色細粉的路交匯了,他踏上那條舊徑,步伐自然地切換到了之前的速度和節奏。胸口的竹板暖著,羅盤安靜地貼在他懷裡,腰間的三把劍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有節奏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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