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的爹走後的第三天,她讓人帶了一封信到天玄宗。送信的是個少年,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短褂,站在山門口不敢進來,把信交給守門弟子就跑了。信紙是草紙,粗糙發黃,折得不整齊,邊角翹著。林淵拆開信,上面只有幾行字,字跡有些抖,像是握筆的人手在發顫。
“爹走了。葬在後山槐樹底下。聯盟沒人鬧事,都還認我。你忙你的,不用來。”
林淵把信紙摺好放進懷裡。他走進屋裡,把五把劍和刀從牆上取下來,掛在腰間。楚狂歌從隔壁翻牆過來,落在他面前。“你要去青雲城?”林淵從他身邊走過去。“嗯。去看看。”楚狂歌沒有跟來。林淵一個人走下石階,走上通往青雲城的路。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也沒有顯得急,像是有個地方要去,而他已經知道怎麼走。
三天後他到了青雲城。散修聯盟的門開著,門口掛著白布,風把布吹起來又放下,像是一面正在喘氣的旗。院子裡沒有喪事的聲響,沒有人哭,也沒有人唸經。柳如煙坐在槐樹下,她爹坐過的那把椅子上,盟主令牌掛在腰間。她換了黑色的道袍,頭髮還是紮成一條馬尾,只是沒有用那根銀簪子,換了根木簪。她看見林淵從門口走進來,沒有站起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個意料之中會來的人。“我說了不用來。”她開口了,聲音比信上的字跡穩得多。
林淵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我知道。但還是來看看。”柳如煙沒有接話。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手背上,停了一會兒。“散修聯盟沒人鬧事。”她說,“倒是有幾個以前不來的散修,聽說我當了盟主,跑回來認門。他們也怕亂,怕沒人管,來了也好,人多了,聯盟就穩了。”
林淵看著她。“你爹葬在哪?”
柳如煙指了指槐樹根下的那片土。土是新翻過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上面沒有立碑,只壓著一塊白色的石頭,不大,比拳頭大一些,表面被磨過。“他說不用立碑。他說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在這兒。不認識的人看見碑也不知道他是誰。”她停了一下,又說:“我想了想,還是立了一塊石頭。上面沒刻字,但我知道是他。”
林淵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槐樹底下,在那塊白石頭前面站了一會兒。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石頭上,碎成一片金斑。他彎腰把那片被風吹到石頭旁邊的落葉撿開,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柳如煙面前。
“我沒什麼能幫你的。”他說。
柳如煙抬起頭看他。“你已經幫過了。你來看我,就是幫了。”她站起來,走到槐樹底下,彎腰摸了摸那塊白石頭,手指沿著石頭的邊緣慢慢劃了一圈。然後她直起身,“散修聯盟以後就是你的盟友。南域有事,你說話。”
林淵看著她。“好。”
他沒有多留。從散修聯盟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斜斜地照在街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回客棧,躺在床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窗外的街燈亮了起來,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他沒有去看那道線,翻了個身,過了很久才睡過去。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落在後面了。他還會往前走。那些落下的東西不會消失,但它們會待在它們該待的地方,等他偶爾回頭的時候,還能遠遠地看見。
天亮的時候他醒了。沒有多停留,收拾好之後出了客棧,往城門方向走。青雲城的街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點的鋪子冒著熱氣,幾個散修蹲在路邊低聲說著什麼,見他走過,目光在他腰間那幾把劍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穿過城門,走回那條來時的路。走了半天,迎面遇上楚狂歌,他站在路邊一棵枯樹下,手裡握著一壺水,看樣子是在這裡等了一會兒了。他沒有問林淵去青雲城做什麼,只是把水壺遞過來。林淵接過來喝了一口,遞回去,繼續走。楚狂歌走在後面,隔了幾步,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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