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北京冷得出奇。十一月底就下了頭場雪，十二月中旬陸星燃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樓道窗戶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路燈的光透過冰晶折出毛茸茸的暈圈。

他今年二十六歲，博士研究生最後一年，畢業論文初稿己經交了，核心資料全部跑完，只剩下補充實驗和終稿修改。周明教授在十月份的組會上當著全體組員的面說過：“小陸明年六月答辯沒問題，論文質量夠畢業的。後面怎麼走，他自己選。”——這話的意思是，京華醫院神經外科留院的名額基本鎖了。以陸星燃這幾年的臨床帶教評價、手術參與量和論文產出，留院是順理成章的事。

那天下午他在手術室站了六個小時。一臺左顳葉膠質瘤復發切除，趙建國主刀，他一助。腫瘤浸潤範圍比術前影像預估的大了一圈，靠近語言功能區，手術中反覆用術中電刺激定位皮層功能。刺激到某幾個點位的時候患者的手指會自動抽動，那意味著那些皮層區域不能碰。整臺手術節奏慢而精密，每一刀下去前都要反覆確認邊界。結束時趙建國脫下手套，難得地多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牽開器角度給得不錯，視野暴露比上回利索。”

“謝謝趙主任。”

“明天還有一臺聽神經瘤，你繼續上。”

陸星燃點頭應下，脫下刷手服換回白大褂，走出手術區的時候腿有點發軟。六個小時沒喝水沒上廁所，體力消耗比他預想的大。他去護士站要了杯熱水，靠在牆角慢慢喝完，正準備回示教室補手術記錄，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嘈雜聲。

那聲音像是從住院部大門方向湧進來的，有人在高聲喊叫，夾雜著哭腔。陸星燃端著紙杯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往下看——住院部門口圍了一圈人，七八個保安在往外疏導，地上跪著三個人影。

他皺了皺眉。這種場景在醫院並不罕見，危重病人家屬情緒崩潰下跪求醫的事時有發生。他把空紙杯扔進垃圾桶，轉身往樓梯口走。剛走到三樓拐角，迎面碰上護士長劉姐，一看到他臉色就變了：“陸醫生你來得正好，下面有人指名找你，跪在大門口哭天喊地，說一定要見你。保安攔都攔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陸星燃腳步一頓：“誰？”

“說是你家親戚。一箇中年婦女帶兩個年輕人，跪在地上喊你的名字。她說她是你姑姑。”

陸星燃手裡的白大褂口袋拉鍊還沒拉上，指頭停在金屬拉頭上一動不動。走廊裡暖氣管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蓋過了所有其他聲音。

他往下走了一層又一層，每一步都踩在多年前的記憶上。

住院部一樓大廳的自動門敞開著，冷風裹著雪花往門廳裡灌。門口臺階下圍了一堆人，有穿病號服的、有家屬、有過路的，還有人舉著手機在拍。保安組成的人牆擋在最前面，努力把圍觀人群隔開。人牆之外，三個人跪在結了薄冰的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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