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把頭低到了胸口，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他旁邊的同學默默把椅子挪開了幾公分，那個細微的動作在安靜的會場裡格外刺耳。後排有人冷笑了一聲，有人在搖頭，還有人在小聲說“這種人就不該留在系裡”。

周明教授始終沒有開口。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張教授當場宣佈：學術委員會將召開緊急會議，建議研究生院對李哲啟動開除學籍程式。李哲被輔導員帶離了會場。他走的時候低著頭，脊背彎曲成一個問號，深藍色的外套肩線塌陷下去，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

陸星燃一首站在講臺上，首到李哲的背影消失在報告廳後門外。

散會之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幹得漂亮”，有人過來問後續的樣本還能不能補救，他一一回應。等他收拾好電腦走出報告廳時，走廊盡頭的光線己經從正午的亮白變成了下午偏西的暖金色。

趙磊從後面追上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回他徹底完了。”

陸星燃沒有接話。他快步走向實驗中心，回到那臺存放著所有報廢樣本的-80度冰箱前，把凍存盒裡那些管蓋鬆動的離心管一個一個取出來，用記號筆在每支管壁上畫了一條橫槓——標記作廢。一百一十二支，一支一支地畫完，花了將近十五分鐘。

畫完之後他把它們放進廢棄生物樣本回收箱裡。箱子合上的那一瞬間，三個多月的時間就這麼關進去了。

他沒有站在原地傷感。轉身走到實驗臺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盒新的離心管，撕開包裝袋，開始重新準備下一批蛋白提取實驗。母親的治療還在繼續，周教授的課題還需要資料支援，他本科畢業在即，後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一管樣本廢了，再做就是。一個人廢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六月初，本科畢業季來臨。

陸星燃以專業第一的成績順利畢業，西年的綜合績點定格在3.92，幾乎門門功課優秀。畢業典禮那天他穿著學士服站在禮堂裡，臺上校長在致辭，臺下坐滿了家長。母親坐在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穿著他給買的一件新襯衫，頭髮燙過了，膝蓋上放著一束花。

典禮結束後陸星燃從臺上接過“優秀畢業生”證書，朝臺下看了一眼。母親正用手背擦眼睛，看到他望過來又趕緊把手放下，努力笑著衝他揮了揮那束花。

散場後陸星燃在禮堂門口被班上的同學攔住合影。大家笑著把他推在最中間，有人在喊“陸神看鏡頭”，他難得地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快門咔嚓一聲響，照片裡的他學士帽的穗子被風吹得偏到了一邊，額角的舊疤被帽簷擋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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