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充斥著汗臭、塵土、飢餓和那幾本皺巴巴舊課本上陌生符號的暑假，終於在初秋第一場涼風中，畫上了一個不算句號的休止符。河汊子的水聲似乎也因季節更替而少了些夏日的粘稠煩躁，多了幾分清冽的嗚咽。窩棚區雜亂的空地上，開始有零星的落葉打著旋兒飄落，顏色是營養不良的枯黃，很快被踩進泥濘裡。

對陸星燃而言，這個暑假更像是一場沒有硝煙、卻耗盡了他每一絲氣力的生存拉鋸戰。母親的病情在斷藥和極差的生活條件下，維持著一種脆弱的、令人心焦的平衡——沒有惡化到咳血高燒的危急地步，但也絕無好轉的跡象，整日昏沉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時眼中的光彩也愈發黯淡。他自己則像一塊被反覆捶打、浸水、又放在烈日下暴曬的粗麻布，更加乾癟、堅硬，佈滿了風霜侵蝕的痕跡和洗不淨的汙漬。那幾本從垃圾堆裡“搶救”出來的初中舊課本，被他用從破衣服上撕下的、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捆紮好，藏在了窩棚一個更隱秘的角落。暑假裡那些在無人角落對著“天書”描摹符號的時刻，像散落在漫長黑夜裡的、極其微弱的螢火，雖未能照亮前路，卻至少在他心底那片凍土上，留下了一點被“知識”這個概念觸碰過的、冰涼而奇異的印記。

開學的日子，在生存的掙扎中顯得模糊而遙遠，卻又像一個既定到來的審判日，不容迴避。林秀蓮在某個稍微清醒的片刻，用枯瘦的手指，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個同樣乾癟破舊的小布包，顫巍巍地遞給陸星燃。裡面是她省了又省、藏了又藏的最後一點錢，加上陸星燃整個暑假拼命撿廢品積攢下來的、幾乎每一分都帶著傷痕和汙垢的毛票，勉強湊夠了鎮初中第一學期的學雜費——一筆對此刻的這個家庭而言，堪稱鉅款的數字。

沒有新衣服，沒有新書包，甚至沒有一支像樣的筆。陸星燃穿著的，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硬變形、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褲，腳上是那雙補了又補、鞋底幾乎磨穿、用麻繩勉強固定著的破布鞋。他背起的，還是母親當年熬夜縫製的那個由各色碎布拼接而成、洗刷得泛白卻難掩寒酸本質的書包。裡面空空如也，只有那支用了一半的鉛筆（李小丫留下的），和那個用最乾淨布塊包裹著的、裝著父親遺照灰燼的小包，緊貼在他單薄的胸口。

鎮初中在鎮子西頭，比小學更遠，需要穿過大半個鎮子，再走過一段兩邊是農田和零星墳塋的土路。清晨，天剛矇矇亮，帶著深秋的涼意。陸星燃最後看了一眼炕上昏睡的母親，掖了掖她身上單薄的被子，然後轉身，推開了那扇永遠也關不嚴實的破木門，走進了外面清冷而微明的天色裡。

他走得很慢，腳步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勞累而有些虛浮。穿過尚在沉睡中的窩棚區，踏上鎮子裡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早點攤的蒸汽混合著油條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裡，趕早市的人們行色匆匆，穿著整潔校服、揹著嶄新書包的學生三三兩兩，或騎著腳踏車，或由父母用摩托車載著，鈴聲、笑語、引擎聲……所有這些聲音和景象，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與他無關。他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破鞋前端露出的、裹著髒兮兮布條的腳趾，一步一步，沉默地向前挪動。

越靠近鎮初中，那種與他格格不入的感覺就越發強烈。學校那不算高大、卻刷著半新不舊淺黃色塗料的圍牆，那兩扇敞開的、漆成深綠色的鐵柵欄門，門內鋪著水泥的平整路面，路邊整齊的冬青灌木，以及遠處矗立的、比他小學教學樓高大不少的三層樓房……所有這些，都散發著一種“正規”、“秩序”的氣息，與他身後那個混亂、骯髒、破敗的窩棚區世界，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報到的新生和家長很多，將校門口和前面的小廣場擠得有些喧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新學期特有的、混雜著興奮、好奇、緊張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氣息。孩子們大多穿著乾淨甚至嶄新的衣服，揹著各式各樣的新書包，臉上帶著對未知初中生活的憧憬或忐忑。家長們則忙著辦理手續，叮囑孩子，或相互寒暄。

陸星燃的出現，像一顆誤入天鵝群中的醜小鴨，立刻引起了注意。

他沒有家長陪同，獨自一人。身上那套破爛不合身的衣服，在周圍光鮮的人群中，顯得異常扎眼。腳上那雙幾乎露出腳趾、用麻繩捆綁的破布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周圍人驚異或嫌棄的目光上。他背上那個洗得發白、卻依然能看出是各種碎布拼接而成的舊書包，更是成了無聲的“貧窮”宣告書。

低低的議論聲，像水面的漣漪，從他踏進校門開始，就圍繞著他悄然擴散開來。

“看那個人……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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