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的燥熱，像一層黏膩的油脂，糊在鎮子的每一個角落，也糊在陸星燃十二歲的心上。河汊子的水在烈日下蒸騰起更加濃重的腥臭味，窩棚區的空氣凝滯不動，悶得人喘不過氣。但比這天氣更讓人窒息的，是一種無形的、名為“終結”與“未知”的低氣壓，瀰漫在鎮中心小學五年級每一個即將離開的孩童心頭——儘管其中大多數人或許並未清晰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對陸星燃而言，小學的結束，更像是一場漫長酷刑的暫時休庭。這五年，是飢餓、寒冷、欺辱、漠視、病痛、失去交織而成的灰色畫卷。教室裡那些模糊不清的板書，王浩一夥人囂張的嘴臉和落下的拳腳，老師們或冷漠或放棄的眼神，還有那張37分的試卷和“天生笨豬”的嘲諷……所有這些，都即將被鎖進記憶最深處那個不願觸碰的角落，貼上“小學”的標籤。但解脫感並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的茫然和對未來的隱約恐懼。

他知道，離開這所小學，並不意味著離開貧窮、離開河汊子的臭味、離開母親的病榻和日復一日為生存掙扎的窘迫。相反，下一個階段——初中，意味著更遠的距離（鎮初中在幾里地外），可能更多的花費（哪怕是最基本的），以及在一個更廣闊、更陌生的環境裡，重新開始那套熟悉又令人絕望的流程：被審視，被排斥，在知識的壁壘前撞得頭破血流。

畢業前的最後幾天，學校裡的氣氛有些奇異。王浩那夥人似乎也因為某種“終結”的預感而收斂了些，或許是他們自己也即將各奔東西（王浩據說家裡託關係要送他去縣城的中學），或許是那天陸星燃眼中迸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光芒，終究留下了一絲陰影。他們不再刻意找他麻煩，只是偶爾投來混雜著殘留惡意和些許複雜情緒的一瞥。其他同學，也似乎因為這即將到來的分別，而暫時放下了平時的隔閡和成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換著簡陋的留言本，或談論著對初中的模糊憧憬。沒有人來找陸星燃，他依舊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的石頭，獨自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被烈日曬得發白的操場，聽著周圍那些與他無關的熱鬧。

畢業典禮簡陋得近乎敷衍。在操場上臨時搭起的一個褪了色的紅布橫幅下，校長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念著千篇一律的勉勵和祝福。然後，各班班主任開始按名單發放小學畢業證書。

那是一張硬質的、對摺的紙片，封面印著“畢業證書”幾個燙金（其實己經斑駁脫落）的字和學校的印章。裡面，用藍黑色的墨水填寫著學生的姓名、性別、出生年月，以及“修業期滿，成績合格，准予畢業”的字樣，下面是校長和班主任的簽名及日期。

陸星燃的名字，被班主任用一種平淡無奇、甚至略帶敷衍的語氣念出。他走上臨時充當主席臺的磚石臺階，從班主任手裡接過那張屬於自己的畢業證書。紙張很輕，握在手裡卻有些微的沉甸。他低下頭，目光掃過上面工整卻冰冷的印刷字型，掃過自己那個熟悉的、此刻卻顯得陌生的名字。成績合格？他知道這不過是流程所需的最低標準，他的成績單上，依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低分和空白。但這張紙，確實宣告了他五年小學時光的、無論多麼不堪回首的“終結”。

他拿著畢業證書走下臺階，沒有像其他一些同學那樣興奮地互相傳看、比較，也沒有流露出多少喜悅。他只是默默地將證書卷起來，握在手心，走回自己班級的隊伍末尾，繼續站在那裡，聽著後面一個個名字被念出，看著一張張或興奮、或平淡、或茫然的臉。

典禮結束後，學生們像被放出籠子的鳥，鬨笑著、打鬧著散開。有人相約去鎮上唯一一家簡陋的冰棒攤慶祝，有人急著回家向父母展示這張“文憑”，也有人開始惆悵於即將到來的離別。

陸星燃獨自一人，沿著被曬得發燙的磚石甬道，慢慢走出校門。他沒有回頭看那棟灰撲撲的教學樓，也沒有停留。他首接走向回家的路，腳步比平時更加緩慢、沉重。

路過河灘時，他在自己常藏廢品的那個石縫邊停下，蹲下身，將那張卷著的畢業證書，小心翼翼地塞進了石縫深處，用一塊扁平的石塊蓋好。這個動作，他做得異常專注、慎重，彷彿在掩埋什麼重要的秘密，或進行一項鄭重的儀式。他不想把這張證書帶回家，不想讓母親看到上面可能隱含的“成績合格”背後的蒼白與勉強，不想觸動母親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下，自己無力達成的愧疚。但同時，他又無法將它丟棄。這畢竟是他五年時光（無論多麼痛苦）的唯一憑證，是母親用盡力氣將他推回學校的“成果”，也是通向下一段未知旅程的、薄得可憐的一張“門票”。

藏好證書，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站起身，望向河汊子對岸那片在熱浪中微微扭曲的、荒蕪的野地。遠處的山巒在蒸騰的熱氣中顯得朦朧而不真實。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只是空茫地投向遠方，彷彿在試圖穿透那層熱浪，窺見自己同樣朦朧而不確定的未來。

回到窩棚時，林秀蓮正掙扎著從炕上坐起來，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喘息。她的臉色在悶熱的天氣裡顯得更加蠟黃，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虛汗。看到兒子回來，她渾濁的眼睛裡立刻亮起一點微弱的光，掙扎著想下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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