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一家的“新疆計劃”像河面下湧動的暗流，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己不可逆轉。陸秀琴和顧大玩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停留時間也更短，來了多是匆匆交代幾句，留下一點勉強夠買最廉價口糧的錢，便神色匆匆地離開，彷彿這破敗的窩棚區和裡面的母子二人，是亟待甩脫的沉重包袱，多沾染一秒都嫌晦氣。顧夢楠和顧夢介也不再被“寄存”，他們正忙著辦理轉學、收拾行裝，憧憬（或被告知要憧憬）著遙遠邊疆那“低分上大學”的美妙圖景。

窩棚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但這種平靜之下，是更深的窒息感，像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低氣壓的午後。林秀蓮更加沉默，眼神時常飄向不知名的遠方，手裡的活計卻一刻不敢停，彷彿預感到某種徹底的斷裂即將到來，必須為那之後更加艱難的日子，儘可能多地積攢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底氣。陸星燃則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沉默，緊繃，所有感官都處於一種異常的警覺狀態。他撿廢品更加拼命，範圍擴充套件到更遠、更危險的地方，換來的毛票和分幣被他分成幾處，藏得更加隱秘。他依舊看不懂課本，但會在夜晚就著如豆的煤油燈，用手指蘸著水，在冰冷的炕蓆上，一遍遍笨拙地描摹那些最簡單的漢字和數字，指腹凍得通紅麻木也不停歇。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絕望中的掙扎，彷彿多記住一個筆畫，未來就多一絲渺茫的生機。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天空陰霾，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土腥和遠處焚燒垃圾的嗆人煙味。幾輛破舊的、沾滿泥漿的板車和一輛引擎突突作響、噴著黑煙的農用三輪車，吱吱呀呀地碾過窩棚區坑窪不平的泥路，停在了陸星燃家那間破磚土房前不遠處的空地上。

陸秀琴一家傾巢出動。陸秀琴穿著那件半新的藏藍色呢子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即將遠行的興奮、對舊環境最後的嫌棄、以及完成某項重大任務後的如釋重負。顧大玩指揮著兩個請來的幫工，從他們原來住的、早己騰空的房子裡，將最後一些捨不得扔或帶不走的破爛傢俱、包裹被褥搬上板車。顧夢楠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顏色鮮豔的舊毛衣，好奇又有些不耐煩地東張西望。顧夢介則興奮地在板車和三輪車間跑來跑去，大聲嚷嚷著。

動靜吸引了附近不少鄰居探頭張望，低聲議論。搬家，在這個貧瘠的地方並不常見，尤其是舉家遷往遙遠的新疆，更是轟動性的新聞。人們遠遠看著，眼神複雜，有羨慕，有好奇，有漠然，也有知道內情者對那對孤兒寡母投去的、一閃而過的同情。

林秀蓮早就聽到了外面的喧鬧。她站在窩棚門口，手扶著冰冷的土牆，臉色比天空更加灰敗，嘴唇微微顫抖。她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看著那些曾經屬於她和小叔子一家的物件（或許其中還有她當年陪嫁的影子）被一件件搬走，看著陸秀琴指揮若定、顧盼自得的模樣。一種鈍重的、被徹底剝離的痛楚，緩慢而清晰地碾過她的心臟。

陸星燃沒有出去。他就在屋裡，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靜靜聽著外面的每一點聲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光芒。

終於，東西似乎裝點得差不多了。陸秀琴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西周，最後，落在了林秀蓮和那間破窩棚上。她猶豫了一下（或許僅僅是做做樣子），還是邁步走了過來。

“秀蓮啊，”她的聲音比往常平和一些，卻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和交代後事的意味，“我們這就走了。新疆路遠，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了。”

林秀蓮看著她，喉嚨乾澀，說不出話。

陸秀琴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比往常厚一些的信封，遞過來：“這……是半年的生活費，還有一點……算是最後的……你自己多保重，把星燃拉扯大。”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窩棚裡面，似乎想看看陸星燃，但最終沒有，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聽不出多少真情實感的惋惜，“這孩子……唉，看他的造化吧。”

林秀蓮機械地接過那個信封，指尖觸感冰涼。她沒有看裡面有多少錢，只是緊緊攥著，彷彿攥著一根即將斷裂的、脆弱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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