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陰天，雲層壓得很低，是那種髒兮兮的灰白色，彷彿吸飽了河汊子汙濁的水汽，沉甸甸地懸在窩棚區低矮雜亂的屋頂上空。空氣溼冷粘膩，風不大，卻像浸了冰水的棉絮，貼著皮膚往裡鑽，帶走最後一點殘餘的溫度。泥濘的小路上汪著渾濁的水窪，踩上去噗嗤作響，濺起帶著腥味的泥點。

陸星燃放學回來，遠遠就看見自家那間破磚土房門口，圍了好幾個鄰居。多是些無事可做、或剛做完零工回來的婦人，也有兩個叼著廉價菸捲、袖手旁觀的漢子。他們或站或蹲，目光都投向同一個方向，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好奇、看熱鬧、以及些許不易察覺的麻木的複雜神情。低低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他心裡一緊，腳步下意識放慢。不是顧夢楠和顧夢介又來了——他們上週剛被接走。這種陣仗，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

果然，還沒走近，一個尖利、熟悉、帶著刻意拔高以讓周圍人都能聽清的女聲，就穿透了渾濁的空氣，刺進他的耳朵：

“……每月就這十五塊錢，我可是按時按點送來！秀蓮啊，不是我說你，你得省著點花！這錢可不是大風颳來的，是我跟你姐夫從牙縫裡省出來接濟你們的！”

是姑姑陸秀琴。她今天穿了件半新不舊的藏藍色呢子外套，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站在窩棚門口那塊稍微乾爽點的空地上，像一隻闖入雞群的鶴——儘管這“鶴”的姿態也帶著市儈的精明。她手裡捏著幾張零碎的紙幣，並沒有立刻遞給站在她對面的林秀蓮，而是用手指捻著，讓那幾張可憐的票子在周圍人的視線裡晃了晃。

林秀蓮低著頭，身上還是那件沾著漿糊汙漬的深藍色圍裙，雙手在身前無意識地絞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比陸秀琴矮了半個頭，又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勞累，身形顯得異常單薄佝僂，在陸秀琴刻意挺首的腰板和咄咄逼人的氣勢下，像一株快要被風吹折的枯草。

“我知道，大姐。”林秀蓮的聲音很低，帶著慣有的沙啞和疲憊，試圖伸手去接那錢。

陸秀琴卻把手往後一縮，沒讓她碰到，反而向前逼近半步，聲音更加洪亮，語速更快，彷彿在宣讀什麼判決書：“知道？光知道有什麼用？你看看你們娘倆過的這日子！”她嫌棄地掃了一眼漏風的破木門、斑駁的土牆、屋頂上壓著的破爛油氈，“當初我說什麼來著？那房子我來‘保管’，是為了你們好！結果呢？你們非要搬來這種地方，活受罪！這不是自己找的嗎？”

周圍的鄰居們交換著眼神，沒人吭聲。有人撇了撇嘴，有人低頭假裝整理褲腳，有人則繼續津津有味地看著。

林秀蓮的頭垂得更低，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反駁嗎？拿什麼反駁？說當年是被你們搶走房子趕出來的？周圍這些人，誰不清楚？可清楚又怎麼樣？沒人會為了他們母子，去得罪陸秀琴一家。

陸秀琴見她不語，彷彿取得了某種勝利，氣焰更盛。她目光一轉，正好瞥見慢慢走近、停在人群外圍的陸星燃。她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更好的靶子，臉上那層虛偽的“關切”瞬間褪去，換上毫不掩飾的刻薄。

“喲，星燃回來啦？”她拉長了語調，目光像刷子一樣上下打量著陸星燃。陸星燃身上還是那件改小的、洗得發硬變形的藍布外套，揹著那個縫補痕跡明顯的拼接書包，腳上的破布鞋沾滿了泥漿，包裹凍傷的布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瞧瞧，這都十歲的孩子了，還穿得跟個小叫花子似的！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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