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汙穢浸透的書包在冰冷的河汊子水裡漂洗了很久，首到陸星燃的手指凍得麻木、失去知覺，那布料上頑固的黃色汙漬和令人作嘔的氣味才勉強淡去一些。他把溼漉漉的書包掛在窩棚外一根歪斜的木樁上，臘月的寒風很快將它凍成了一塊硬邦邦的、形狀扭曲的破布。林秀蓮下工回來看到，什麼都沒問，只是用那雙紅腫開裂的手，默默地將凍硬的布料靠近煤爐，小心地烘烤，再用針線加固那些被粗暴拉扯後鬆脫的接縫。昏黃的爐火映著她沉默而悲傷的側臉，空氣裡瀰漫著溼布烤焦的糊味和無聲的壓抑。

陸星燃也沒說話。他坐在冰冷的土炕沿上，看著跳躍的火苗在母親疲憊的瞳孔裡閃爍。王浩他們囂張的笑臉、書包劃出弧線飛入廁所黑洞洞門口的景象，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七歲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孤立無援的絕望。在家裡，有姑姑一家的欺壓；在學校，有同學肆無忌憚的霸凌。世界像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將他困在冰冷和汙穢的最底層。

然而，心底那簇在極度屈辱中意外燃起的微弱火苗，並未熄滅，反而在絕望的燃料下，幽幽地、執拗地亮著。它燒灼著他的理智，催生出一個稚嫩卻破釜沉舟的念頭：告老師。

在他的認知裡，老師是權威，是公正的化身，是課堂上講述“五講西美三熱愛”的人。老師應該會主持公道，會懲罰做錯事的王浩，會讓顧夢楠停止散播那些惡毒的謠言。這幾乎是他能想到的、打破這窒息困境的唯一齣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難以遏制。它混合著委屈、憤怒，以及一絲殘存的、對成人世界的信賴。

第二天，他依舊穿著那雙破單鞋（凍傷處被母親用更多破布仔細包裹，臃腫不堪），揹著那個被烘烤後仍有褶皺和異味、縫補痕跡更加明顯的書包，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室。他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或明或暗的視線，聽到壓低了的嗤笑和議論。他全都強迫自己忽略，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陷進昨天己經掐破的掌心裡，用疼痛來維持表面的平靜和走向教師辦公室的勇氣。

班主任姓劉，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燙著過時的小卷發，臉上總是帶著一種疏離的、公事公辦的嚴肅。她的辦公室在二樓拐角，門虛掩著。

陸星燃在門口站了很久，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收音機戲曲聲和嗑瓜子的輕響。寒風從走廊破掉的窗戶灌進來，吹透他單薄的衣衫，凍傷的腳趾在層層破布下傳來尖銳的刺痛。他終於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叩響了門。

“進來。”劉老師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不耐煩。

陸星燃推開門，低著頭走進去。辦公室不大，靠窗放著劉老師的辦公桌，桌上攤著作業本和一個印著紅花的搪瓷缸。劉老師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毛線針和一團灰色的毛線，見進來的是他，手上動作沒停，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陸星燃？有事？”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劉老師……”陸星燃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寒冷而乾澀發顫。他站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能感覺到自己凍傷的右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王浩……王浩他們……欺負我。”

“哦？怎麼欺負你了？”劉老師繼續織著毛線，語氣依舊平淡，甚至沒有放下手裡的活計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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