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頭七”剛過，家裡殘留的香燭味還沒散盡，姑姑陸秀琴和姑父顧大玩就又上門了。

這次他們沒哭，也沒帶任何祭品。陸秀琴穿著一件嶄新的棗紅色呢子外套，頭髮抹得油光水滑，在昏暗的筒子樓裡顯得格外扎眼。顧大玩跟在她身後，手裡夾著半截香菸，眼神在狹窄擁擠的屋子裡來回掃視，像是在評估什麼。

林秀蓮正在公用廚房門口的小煤爐上熬粥，鍋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旁邊小凳子上放著半棵蔫黃的白菜。看到來人，她擦擦手，站起身，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里卻帶著一絲戒備。

“秀蓮啊，忙著呢？”陸秀琴臉上擠出一點笑，徑首走進屋裡，目光掠過牆角父親那張還沒撤下的遺像時，沒有絲毫停留，反而落在了靠牆放著的那口樟木箱子上——那是家裡唯一像樣的傢俱，也是母親的嫁妝。

“大姐，姐夫。”林秀蓮低聲招呼，把躲在她身後的陸星燃往身邊攏了攏，“有事嗎？”

“哎，還不是為了你們娘倆的事。”陸秀琴嘆了口氣，自己拉過一張方凳坐下，顧大玩則靠在了門框上，堵住了大半邊門。“這幾天我跟你姐夫是吃不下睡不著，就琢磨著建國走了，你們這日子可怎麼過。”

林秀蓮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陸秀琴被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從隨身的人造革皮包裡掏出兩個薄薄的信封，放在掉了漆的方桌上。一個鼓些，一個癟些。

“這厚的，是建國的撫卹金和工資，五百二十七塊八毛。”她指了指，“這薄的，是我跟你姐夫一點心意，五十塊錢。知道你們難。”

林秀蓮看著那兩個信封，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圍裙。撫卹金的信封口是開過的，邊緣有些皺。

“這錢……”她聲音乾澀。

“這錢，我得跟你說道說道。”陸秀琴打斷她，語速快了起來，“按理說，這撫卹金是廠裡給遺屬的，該你們拿著。但秀蓮啊，你想想，你現在沒工作，星燃才五歲，離上學還早，坐吃山空，這五百多塊錢能花幾天？”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擺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我是這麼想的。這錢，我先替你們‘保管’起來，存個死期，還能有點利息。你們娘倆每月的生活費，我來出！每個月……二十塊！你看，細水長流，不比一下子花光強？等星燃大了，要用錢的時候，我再連本帶利拿出來，一分都不會少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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